“他很好,但是他的路,不是咱们能走的。”
五郎一愣,余幼嘉重重靠在椅背上,言语却极轻:
“我能接收那些流民,是因为他们终究是‘家破人亡’的流民。”
“他们被迫离开土生土长的故乡,没什么银钱,没什么亲眷,各自之间也不算熟悉,甚至连一身裹身的衣服都破烂的要命......”
“这些人吃过颠沛流离的苦,若是给他们一个机会,他们会愿意安定下来。”
“可是,盗匪完全不同。”
余幼嘉轻声道:
“他们尝过不劳而获的快感。”
“农夫需要等上大半年才能收成的粮食,他们只要一天,半天,一个时辰就能夺走......包括性命。”
五郎慢慢放下捂着脑袋的手,阿姐的轻声诉说之中,他终于又想起了那片丛林中被木茅贯穿的成串尸体。
闷热的夏日中,终是有什么始终没消散的诡谲之物,重新追上了两姐弟。
余幼嘉以书卷一下下轻轻敲击桌面,平淡的言语中,又好似有惊雷炸响:
“五郎,我先告诉你咱们没有兵卒,武器,粮草,不是因为我天性嗜杀,已下定决心剿灭盗匪,只是困于难以达成,这才放弃。”
“而是因为,我怕咱们招安他们,是为崇安留下祸患。”
今日归顺,明日归顺,可后日呢?
后日若是田地丰收,那些已经得到过一笔招安银的盗匪,眼见有利,是抢还是不抢?
今年不抢,来年若崇安再度患难,他们又是抢还是不抢?
五郎面露沉闷,不敢吭声。
这个逐渐燥热的午后,余幼嘉随手丢下手中的书册,暂定下一策:
“还是得先从立春送来的那个老酒客身上下手,让他养好身子,便早些开始画地图,而后我们再想想办法,看看可否能逐个击破......”
余幼嘉开始畅想:
“最好是能通过斩首行动,杀几个大匪寨的头领,立下咱们的威名,而后趁那些盗匪惶惶自危,再逐个击破。”
“当然,若是其中有确实是被迫落草为寇之人,届时再拟一道招安令.......”
不过这招安令如何写,既能让那些人心甘情愿臣服,又能令现下已经安定下来的崇安百姓不觉得偏颇,也是个门道。
余幼嘉琢磨几息,没有结果,看着五郎仍然在郁闷,一副快要想破脑袋的模样,又随口道:
“话说咱们如今崇安的名声也不差,外头的人谈及崇安,便大多会说此为天府之城,你说怎么没有侠肝义胆的草莽英雄带着一批过命的兄弟出现,非要投靠于我,然后替我荡平周边山匪?”
五郎自然知道这话是胡话,一时欲哭无泪,只得宽慰道:
“许是时日还短,再等一段时间,没准就——”
“县令大人!!!”
一道惊天的动静划破午后的燥热。
一个满头大汗,脚步匆匆的娘子军踏破日光而来,高声喊道:
“有一支足有千人的兵马围城而来.......”
“娘子军们鸣镝示警,可他们,他们却高喊此番不取县令首级,誓不回返!”
五郎脸色大变,腾的一声站起身,急急问道:
“他们是何人,为何要我阿姐首级?!”
“莫不是崇安最近行动过于张扬,有人眼热商行,所以......”
余幼嘉也是差不多的念想,她稳了稳神,正要开口,便听娘子军摇头道:
“那倒不是,这些没有扬旗的人马里,有一个负责喊城的人,说他们为首之人叫什么‘张将军’。”
“又说,咱们只要交出县令,交出县衙里所有贪官污吏,其他百姓一概放过。”
张三终于出人头地回来啦!!!
第287章 故人重逢
崇安城外。
马匹嘶鸣声响彻天地。
有一同张三关系极好的络腮胡汉子骑马上前,郑重道:
“张将军,城中还是没有回应,他们见到咱们的第一时间便关了城门,如今还在装死......”
“咱们那日接到消息之后,便马不停蹄两日一夜疾驰而来,如今进入崇安也有小半日的功夫,这一路上却几乎都没见到什么人,指不定崇安早早便如路上那些荒城废村一样,死的死,外逃的外逃。”
“那些刚刚胆敢向咱们鸣镝的官兵没准就是崇安城最后一口气,不如咱们就直接想办法攻城,杀进去吧?”
杀。
杀。
杀。
周遭躁动的马蹄声嘶鸣声,同张三心中那自离开崇安开始,便片刻不离心头的字不断重合,沸腾。
张三不由自主捏紧手中这半年多来,早不知已经沾满多少鲜血的缰绳。
这根从官兵手中抢夺而来的缰绳早已磨损的厉害,刺的手掌生疼,他想大喝,喊杀,喊冲,怒喊这回一定要县令,要主簿,要所有贪官污吏人头落地,给他可怜的孩子偿命......
但,他到底是什么也没喊出口。
因为,他早已不是当初的张三。
起义军中摸爬滚打过,也一马当先攻占过数座城池。
他一眼便能从胆敢鸣镝的护城守卫中看出这一路的百姓虽然不多,可崇安城的防守绝对算是严密。
此处都是先前同他出生入死,如今又愿意从势头正盛,已经占据三个州府的卫天军中急流勇退,愿意随他来崇安替他报杀子之仇的兄弟们。
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兄弟们犯险。
这是张三的底线。
更何况......
张三抬眼,远眺城门口旁的一处土地——
若是没有记错,当初在冬日里指点出他一条生路的余小娘子和余小郎君如今应该也在城中。
冲阵杀敌,他不怕。
可他怕死在他刀下,马蹄下的人,不是敌人,是无辜之人,更是.....从前的恩人。
虽说军伍冲杀中误杀难免,可他,到底是难以忽略这种事,不然也不至于得到消息便从卫天军中抽离......
张三喉头稍稍滚了滚,他想摘下水囊喝口水,却发现两天一夜的纵马疾驰之下,水壶早早便空了个彻底。
他侧首,想吩咐结拜兄弟先去周遭村庄中买些粮食,可还没等他说出口,便见原本紧闭的城门口徐徐打开,有两道身影急奔而来,口中还不住唤道:
“张将军——张将军!!!”
“张将军啊,你总算是回来了——!!!”
这回,别说是张三如遭雷击,连张三身旁骑马的络腮胡汉子都是一头雾水:
“这俩崇安人叫什么将军?疯了不成?”
这是他们的将军啊!
回来是要取他们项上人头的!怎么看着倒像是欣喜异常的模样......
“余小娘子!余小郎君!”
完全出乎络腮胡汉子的预料,在他的目瞪口呆之中,下一瞬,张三几乎是老泪纵横的翻身下马,迎上了两人:
“这段时日,你们二人可还好?”
“怎么是你们二人出来,难道是狗县令知道是我回来,让你们二人出来劝说.......”
对于起义军来说,碰到的阵前劝降的事儿着实不少。
甚至可以说起义军能在西面立下脚跟,如日中天,也和朝廷脱不了什么干系。
朝廷每每遇见起义军,都是先声势浩大整军待发,让人以为是一场恶战,然后必定就是悄悄派人劝降。
起义军但凡有所举动,每次都必能从朝廷一大笔银钱,马匹,粮草......
夏日炎热,余幼嘉跑的满头大汗,但却是难得满面笑容:
“好,好。”
刚刚才说过期盼有人来投奔,张三便回来,这不是天大的好事是什么?!
余幼嘉欣喜异常,却也不忘道:
“你如今回来,是为了报仇对吗?”
张三连连点头,正要同余小娘子拍胸脯保证这回一定能杀掉那些贪官污吏,还崇安一份安宁,便听余小娘子一句话将他彻底砸蒙:
“之前的马县令与段主簿早已被我挫骨扬灰,我抢走他们的官印,又一把火烧了老县衙......”
“如今的崇安,我才是县令。”
每一个字,张三都能听懂,可拼凑在一起,便十足十的令人难以明白。
张三一时有些回不过神来,而一旁偷听的络腮胡汉子也是吓了一跳。
死寂之中,余幼嘉伸手,打了个不伦不类的呼哨,城门口立马有一些早已备好的娘子军们分批而出。
眼见城门口再度出人,城外的马匹顿时躁动不已,只是这回,张三却已明白了什么,高声勒令道:
“原地休整,原地休整!”
搏杀时从冲在最前面,十分能令兄弟们信服的张将军发话,到底是按耐住了这份躁动。
而娘子军们出城,手中既无武器,又是女子面容,便更令人放松一份警惕。
余幼嘉压低声音问道:
“你带回来的人,都是你信得过的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