酿秋实_前后卿【完结+番外】(243)

  他只是迈步,进门,对着招呼客人的伙计说要二两果糖。

  他的声音和煦温吞,每迈一步,每说一句,系着的发辫便在肩头微颤。

  可他又不急于整理,只是任由发丝垂落颊侧,偶尔才微微偏头,用指尖将一缕散发热别回耳后——

  动作慢得恰到好处,让人瞧见他腕口处一道浅浅的红痕。

  那红痕与发间微微松动的绦带交相辉映,仿佛随时会散开,却偏偏维持着那种欲坠不坠的微妙平衡。

  奇怪。

  今日的寄奴,不知为何,恍恍总给人一种已为人夫之感......

  余幼嘉心中絮叨一句,视线却没有挪移。

  伙计麻利的将果糖称重包好,递给寄奴,寄奴一文文慢慢数清银钱,这才抱着果糖往外走。

  这是个喧闹的午后。

  商行中分明还有不少客人,可他于人群后似想起什么,顿步招呼伙计,侧首回眸时,亦又是一个安静的午后。

  喧嚣,吵闹,尽数散去。

  他的目光如蜻蜓点水般掠过她所在之处,在捕捉到那道专注视线的瞬间,眼尾倏地漾开粼粼波光。

  那是极会作态,极为故作清冷的眉眼。

  三分微拒,三分眼波流转,三分将坠未坠......又有一分愁绪。

  逢迎时化作浸蜜的银针,睫羽轻颤间将缠绵扎进人心尖。

  而真有人被那抹艳色所惑时,他又倏然敛眸,唯余鸦青睫影在苍白的脸上投下细密阴影,仿佛方才惊心动魄的艳色只是错觉。

  只一瞬,他便回头,轻笑而去。

  午后的商行内,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一来一回,那眼神戏码之间,又好似,什么都发生过。

  舆车的青纱帐再次微晃,余幼嘉目光随之闪了闪,好半晌才开口道:

  “若是就这样原谅他......会不会骄纵了他?”

  打算盘打到满头汗水的五郎:“?”

  五郎抬手擦汗,对消散殆尽的一室春色始终未闻:

  “什么?”

  刚刚他依稀好像听到阿姐说什么原谅,什么骄纵?

  余幼嘉回神,轻轻摇头:

  “无事......是今日日头太大的错,令人有些不清明。”

  “五郎可有算出些什么?”

  谈起正事,生意,两姐弟闲话不唠,废话不谈,甚至连午后的日头都不再热,精神更是好上不少。

  五郎连忙道:

  “这本账目都按数打过一遍算盘,所有数额都对得上。”

  余幼嘉微微蹙眉:

  “只是这些?”

  五郎闻言立马有些坐立难安,余幼嘉压着性子,耐心道:

  “一本记录详尽的账本,其实能看出许多东西。”

  “你手中那本是立春上个月在淮南经商的账目,按道理来说,既有这本账目在手,不仅能算出何种东西卖的最好,什么货品流通最差,不能积货......厉害些的人,甚至能统计出一处地方的情况究竟如何。”

  余幼嘉说着,翻开手边另一处的箱柜,取出两本账目:

  “这两本是泰顺嘉实商行经商两月的账目,前一本中来寄存的人远超于取的人,所兑之物也多是衣物,农具,田地,甚至连银钱都很少,另一本则是趋于平稳。”

  余幼嘉一边讲,一边悉心翻页:

  “百姓只有要远离故土,才会卖掉赖以为生的田地农具。”

  “如今泰顺势微,愿意留下修生养息的人极少,而与此相反,因为那些人于商行存钱,必得在商行取钱,所以崇安,淮南,玉泉等另有商行等地涌入的人数便多了许多。”

  “泰顺的盐,铁(农具),粮食,只存不取,物品单一,存数却巨大。崇安,淮南,玉泉,等地取多存少,就得想办法给百姓许利息,让他们知道将银钱等物放在商行是有好处的,不然无论如何从其他地方调货,调多少货,早晚有一天也会被取完。”

  “更何况,如今路上匪盗众多,咱们每押一批货耗时耗力,也有本金。”

  “如何调货,取货,又能从这些人员流通中得知每个地方势力如何,其实也是学问一门,今日你反正有闲,我一一同你......”

  余幼嘉将两本账目放在桌上,抬眼正对上五郎双眼空空的神情,她话锋一顿:

  “你不想学?”

  五郎难得有些面露为难:

  “若是能帮上阿姐,那我还是得学。”

  余幼嘉沉默几息:

  “你还是想学学问,当史官?”

  五郎这回倒是极为轻快的点了头:

  “是。”

  “我一直在记,生平只盼后世史书上也能出现我所记之物。”

  余幼嘉心里微叹口气,终是将账目重新收回了箱柜之中:

  “也罢,也罢。”

  “那我若让你说说,你从前读的那些史书里,都用什么方式剿匪.......这你可是感兴趣?”

  显然,这是打算因材施教。

  五郎眼神牟然一亮:

  “只有两种,一是招安,二是剿灭。”

  “前者需给钱给地,行安民之举,后者需要.....杀光杀净。”

  “阿姐是想要招安,还是剿灭?”

  碧螺春这么一下车,一进门,出门前再一回眸,余姐都要被钓成翘嘴了.....朱世子八十章白干…..

  第286章 峰回路转

  招安?剿灭?

  余幼嘉心里细品,终是微微摇头:

  “......只怕不由我说了算。”

  五郎想也不想便否认道:

  “怎么可能。”

  “咱们虽然不是以明路得的崇安,也未遭受朝廷人命,可百姓们信服阿姐,阿姐就一定是崇安的父母官!”

  “只要阿姐发话,无论是招安还是剿灭,咱们一定都能——哎哟!”

  被书册敲了一下头之后的五郎:(キ`゚Д゚´)???

  余幼嘉握着书册,言语淡然:

  “刚刚便说让你学着如何理账,你偏说不喜欢,如今倒好,成了个只会说空话的酸腐书生。”

  “你说的如此轻易,我且问你,招安需要银钱粮草,剿灭需要兵卒武器,可兵卒,武器,粮草......咱们哪个算是充足?”

  先说兵卒——

  虽崇安已经接收过数批流民,但这些流民多是老弱病残。

  哪怕已经紧锣密鼓训练,可人数终究有限。

  再则这些人训练出来之后,也和‘精兵良将’扯不上什么关系,顶多是比普通人好上一些。

  二说武器——

  盐,铁,铸币等物素来是官营。

  普通人想得到武器甲胄的难度,甚至高于养私兵。

  连崇安县衙武库中,甲胄佩刀等物只有不过百余套。

  泰顺这回倒是收了不少农具,可若要攒铁自铸,就得考虑工艺技艺。

  普通匠人一辈子都不一定见过一次甲胄刀剑,更别说是制造。

  若是真打起来,不少人还得拿着农具搏杀,死伤势必惨重.....

  最后说粮草——

  年初整个崇安背水一战,田地里种的都是甘蔗甜菜等能换银钱的作物。

  崇安自大乱之日起,便一直在消耗粮仓里面的粮食。

  开设商行之后,倒是可以从各地调货,可如此一来,兜兜转转又回到那个话题,盗匪猖獗,并不是每次运送货品都会顺利......

  总之,无论想如何做,其实都是不太容易的事。

  更别提如今已至六月,每年的七月至九月便是收成的秋季。

  而到秋季,百姓有收成,打家劫舍的盗匪便会越发猖獗,只等着再次抢上一笔好好过冬。

  若不在秋日前解决盗匪,好不容易才安定半载的百姓势必又要动乱......

  五郎越听,少年郎的脸上越是发绿。

  余幼嘉又顺手往傻弟弟头上敲了一下:

  “所以刚刚才让你看账簿。”

  不然,那里能知道该从何处得铁铸器,从何处买粮草划算......

  五郎苦着一张脸,一时不敢应答,苦思冥想好半晌之后,才道:

  “既动武不行,那就招安。”

  “城中的存粮应该还有一些,不如就孤注一掷,用以招安,再给他们分些田地,等那些盗匪安定下来,咱们田地里应该可以收成,刚好往其他州县贩卖,再带回米粮。”

  “我们从前便是那么安定流民,如今也一定可以。”

  前几批的流民如今干活干的风生水起,崇安每每熬糖的时候,便会惹来无数人相问‘糖坊可否要招人’之语。

  每个人都想离甜蜜,香气,或者说,幸福更进一步。

  若是能如此安定盗匪......

  五郎浮想联翩,余幼嘉抬手又是一下。

  “别打阿姐,别打。”

  五郎捂着脑袋,神情委屈(⩺︷⩹):

  “本来就不聪明,再打就更傻了!”

  余幼嘉只得慢慢缩回手,脸上却没什么神色:

  “五郎,学谁都好,别学朱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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