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长汉子只觉得身旁的弟兄们正有意无意打量着他,而自己刚刚嘲笑麻脸的话,这回都重新落到自己身上,一时间头皮发紧,压低声音哑声解释道:
“......昨日这妇人也很客气给我送水,我还以为......”
他还以为,这妇人年纪已不小,容貌又不出色,身旁还带着拖油瓶,是有意于他......
可为何昨日能有水,今日便不能了呢?
年长汉子想不明白,麻脸却微微紧了紧缰绳,再次朝前御马而去:
“我早早说了,崇安有古怪,妇人们......也十分特别。”
“你们若真心要娶城中的妇人们,需得悉心以待,真心求娶,不然,就如我昨日被轻易得手一般,你们哪怕来日能有孩子,只怕她们也不会认你们,更不会有好结果的。”
这话说的近乎于掏心挖肝,震得人头脑发晕。
可细想之下,又能一一同现在的处境对得上号。
痦子早被两位年长兄长的事儿弄的焦心不已,听闻这话,下意识问道:
“麻脸,你去哪儿?”
麻脸握紧缰绳的手稍稍一顿,放道:
“我心里难安,去寻一趟温氏,让她给我一个交代。”
几兄弟的吃惊被麻脸甩在脑后,他没再回头,只径直将马送去马厩,又去了昨日去的商行。
他到时,商行后院似乎正在熬糖。
漫天的甜意弥散而来,名为温氏的温柔妇人站在暖香之中,眉眼含笑的料理尚有余温的果糖。
麻脸心中稍稍一动,正要迈步上前,却见温氏微不可查的别开了目光,假装没有看到他.....
他是个斥候!
他难道还能看错吗?
此情此景,说不气恼,肯定是假的。
他上前一步,温氏便松开手中的果糖,径直往后间躲去。
麻脸寻不到人,也不敢在其他人的视线之下擅闯后间,喉间几乎要堵住一口血。
思前想去,他到底是离开商行,往县衙门口走去。
崇安的县衙门庭低矮,并不如寻常县衙高庭华贵,令人见之生畏。
非但如此,还有不少妇人手中拿着各种书册,来回办事。
麻脸在门前稍站片刻,到底是咬着牙,拿起那只鼓棒,敲响了县衙的登闻鼓——
【咚咚咚——】
【咚——咚——咚——】
此声沉闷,却响彻大半个崇安。
鼓声传到县衙内里正在核算本季度各项开销的余幼嘉与二娘耳中,两人齐齐吓了一跳。
余幼嘉腾的一下站起身,磨拳霍霍:
“有人敲登闻鼓,有不平事.......”
“走走走,断案去!”
自执掌崇安以来,这还是第一次听到登闻鼓的声音!
余幼嘉一直等待着今日,非但是想体验一番明堂威武,断案入神的感觉,也为杀鸡儆猴!
崇安一直靠善,人心笼络百姓,可一直都没有个恶人来做个标杆,让大家知道为恶会有什么下场!
今日有人奏响登闻鼓,正是个好时机!
余幼嘉难得有些亢奋,往门前走了几步,又退回身道:
“我要不要穿个官服戴个官帽.....”
不然就这么上明堂,只怕有些.....镇不住场子?
二娘无奈,轻轻推着自家阿妹往前走:
“阿妹醒醒,咱们哪里来的官服。”
“从前的县衙被烧了大半,哪怕没有烧,你也只能穿从前那位马县令的官服......你难道愿意?”
余幼嘉毫不犹豫,迈步便走:
“自然不愿意。”
二娘松了一口气,哄道:
“绣娘不知道官服形制,不然早给你做身新的......”
“等往后,等咱们招到更有本事的绣娘,给你置办身差不多的行头。”
余幼嘉便笑:
“县丞大人也得有。”
二娘俏脸一红,立马轻声啐了一口。
两人说笑着从内间出来,一打眼便对上了站在明堂正中的麻脸。
余幼嘉立马肃穆神情,一边往高堂上走,一边问道:
“你是昨日那外号‘麻脸’的汉子,对吧?”
“若我没记错,你大名似乎叫池厚?”
“你有何冤屈,或不平事,可尽数到来,由本官为你主持公道。”
明堂面南而建,青砖黛瓦,高悬“明镜高悬”匾额。
堂前设青石台阶,两侧列有“肃静”“回避”牌及水火棍、刑具等物,威仪凛然。
故而余幼嘉此言一出,纵使身上没有官服,倒也颇有威仪。
余幼嘉落座于高堂,抚摸着惊堂木,正在心中给自己刚刚那几句话而叫好,却听堂下的池厚忽然开口道:
“我要告发崇安嘉实商行的温氏......”
“她对我始乱终弃!”
写大女主,我真的好拿手嘞!
第300章 蜂缠蝶恋
【始乱终弃】
四个字萦绕于明堂,震得人耳朵隐隐发疼。
县衙外赶着来看好戏的百姓们纷纷陷入诡谲的寂静之中。
余幼嘉......
余幼嘉亦是难得有些失神。
因为她依稀记得当年,不,去年给自己定下的目标——
她想赚银钱,很多银钱。
赚银钱的路上,再顺势磨砺磨砺余家家眷们,让她们长出些硬骨头。
她会有很多的银钱,或许也会孤单。
可话本子里那些看似千奇百怪,但细品之下毫不出挑的男人。
譬如冷酷霸道的皇帝、温润如玉的王爷、风流无俦的首富、高岭之花的太子太傅等等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角色......
或许是好对手,好伙伴,但绝不会是陪她终老的人。
她薄情寡爱,又独断刚愎。
既不愿意被人压一头,又不会相信有人能秉持着一颗初心走到结尾。
对方一旦有二心的苗头,或是让她觉得利益受损,她大概率会选一个夜黑风高夜弑夫,而后成为貌美钱多,还有胆将俏男儿带到死鬼夫君灵牌前颠鸾倒凤的俏寡妇。
或者,其实一开始就压根不会选择婚配,而是随意浪荡,不知归处......
若要让她停歇下脚步,便得有个时时惹她怜爱,勾住她心弦的人。
他不用十分貌美,不用脾性好如圣人。
甚至,一辈子这么长,他也不用太理智,更不用只做对的事。
白日她出门赚银钱,他来打理内宅家事,等晚间她办完事情回来,给她泡上一盏茶,两人于夜幕中依偎品茶夜谈,去去倦意.......
也就很好。
人之一生,总归有无数种活法。
但无论是哪一种活法,余幼嘉的预想中都不比她现在得执掌崇安,待在明堂之上,审一些狗屁倒灶的‘始乱终弃案’来的离谱。
这已经离初时她给自己编织的路子偏离很远了!
况且,什么叫做告温氏‘始乱终弃’?
这两人昨天才认识,池厚都还没归于崇安户籍,按律法现在还不能与崇安百姓婚配,何来‘始’?
既然没有‘始’,哪里来的‘弃’?
至于两人昨夜有没有可能发生什么,所以才让池厚今日来奏响登闻鼓.......
余幼嘉随意松开将手中的惊堂木,毫不在意的起身:
“如此小事.......罚温氏一天工钱就算了。”
惊堂木落案有声。
余幼嘉起身欲走,堂下的池厚却已是呆立当场,难以置信道:
“可,可我还没说事情呢?!”
这真的对吗?
虽他来时心中隐约猜到县令会偏袒温氏,可他如今分明连话都还没说上三句,县令便草草断案?
余幼嘉心中不以为意,却被二娘拦住去路。
余幼嘉眉尾微微一挑,二娘压低声音道:
“阿妹,你仔细瞧瞧,今日第一次瞧登闻鼓,外头聚了不少来看热闹的人......”
“如此人所言,连话都没有说上几句,便草草断案,不说无法还温氏清白,只怕旁人听了也觉得莫名。”
县丞大人‘发话’,余幼嘉顺势扫了一眼县衙门外,果然是人头攒动,隐约在窃窃私语。
虽然隐约猜到温氏可能确实做了什么,但此景此景,又是众目睽睽之下,尽职尽责的余县令到底是又重新坐了回去。
余幼嘉正了正神色:
“......你且将事情一一道来。”
池厚今日被这一环环的事情闹得心中憋屈的厉害,也没发现余县令这回没有再说诸如‘本官为你主持公道’之类的言语。
他斟酌片刻,顾虑着温氏的名声,到底是没有在大庭广众之下谈及昨日与温氏初识,昨夜便简陋成了礼的事情,只是道:
“温氏昨日说我若修土墙与门槛修的麻利,便要嫁于我为妻,可东西修好,她今日却说还要再想想,我去寻商行寻她,她还躲着我不肯见我!”
“那她昨日到底是真心说起婚配,还是就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