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厚那张端正的脸上一阵青红交加,一字一顿道:
“还是就为了修个那道土墙???”
“我心中难受,我想得她一句准话。”
他们相逢的时间太短,若说一时一刻便爱的惊天动地,要生要死,那肯定是不可能的。
只是,只是他回想起昨日在那甜香四溢的商铺内第一次见到温氏时的那一眼,还有她昨晚在灯下细细密密给她缝补衣服时那专注的神态......
心中总也有一口气压着出不来,难受的紧。
他干活多,胃口大。
两人昨夜...昨夜忙活到半夜,他晚间为麻利些干活也没吃晚饭,肚子有些饿,温氏知道后,分明已经困倦临睡,却还爬起身,翻出家中存粮,又出门打水为他包家乡的饺子。
温氏是南地人,手脚虽巧,但没有包过北地的饺子,包来包去,加之又是半夜,就煮成了一碗菜片儿汤......
味道只能算作寻常。
可他这半辈子的奔波,最缺的就是一份寻常家常味。
他睡前还在庆幸,前半生最引以为傲的眼力,为他辨认出了他后半生最该引以为傲的温氏。
可他抱着温氏沉沉睡去之前,也没想过温氏第二日会和他说,‘再想想’。
想什么?
他想着昨晚温氏出门打水辛劳,家里还得挖口井......
那温氏呢?温氏到底想什么?
莫非真如兄弟所说,是他何处做的不好.......
池厚的脸色越发郁郁,分明是高大壮硕,敏捷善察的汉子,低头不言语的时候,浑像是一头倔牛。
余幼嘉稍作思索,侧首对二娘道:
“你去寻温氏一趟......”
几句交代完毕,余幼嘉才道:
“......你亲自去,我才放心。”
二娘听了那几句交代,自然也明了自家阿妹的意思,虽还是有些吃惊,却极快应允下来。
身后是自家阿妹顺势一一盘问池厚家世细则的声音,二娘一路快步出了县衙,很快寻到了商行。
登闻鼓一响,城中但凡有闲工夫的人都去看热闹,商行里的生意自然平平。
而本有活计,又没人能顶替的人,却难以离开。
温氏对县衙里发生的事情浑然不觉,仍在悉心挑选着果糖,将一些倒模时有磕碰,并不算十分漂亮的次品果糖挑出,用以赠于路人赏味。
她做事和缓又认真,二娘见了温氏的模样,神色也慢慢松弛下来,温柔道:
“温氏,今日可还忙?”
温氏闻言抬起头,见是二娘,立马笑道:
“一点也不忙,县丞大人有什么事儿只管交代。”
二娘耳根软,每每听到此称呼便有些不好意思,今日也是一样,只是她这回却很快回神,轻声询问道:
“县令托我来问你一件事,你不必特别想太多,只管按心意如实回答我,可好?”
温氏有些茫然,却仍点了点头。
二娘便又轻声道:
“你不愿意与那个名为‘池厚’的汉子在一起,对吗?”
“他对你可有纠缠不休,令你十分困扰?”
“县令说,天底下没那么多是非对错,只要你一句话,她便有办法替你处理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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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1章 前因后果
【......愿不愿意,由温氏说了算,哪怕真有夫妻之实,又算得了什么?】
【阿姐去寻温氏时,只管问个清楚,若她不愿,回来告诉我,我自然有办法打发池厚。】
......
刚刚的言语仍盘旋在余幼嘉耳旁,余幼嘉借着袖子的遮掩,又偷偷打了个哈欠,这才又继续问道:
“你三叔公的二舅母的爹,竟也是军户?”
“真厉害,那其他人呢?可还有其他人?”
池厚自升堂为止,到如今,已经是连带八辈祖宗都被细细盘问过一遍。
回到如今,池厚已经是再难按耐下心中那份委屈,出声道:
“余县令,我家中确实没有其他人了......”
“不需再多问这些事拖延时间,我只求见一面温氏,等温氏亲口告诉我,她不喜欢我,我立马就走。”
余幼嘉闻言稍稍驱散夏日晌午的困乏,终于开门见山问道:
“你非要在县衙击鼓,见一面温氏,你是觉得我会因世俗礼法而偏袒于你?”
“还是,你觉得温氏一到,你届时当着众人的面卖弄些私事,温氏便只能嫁给你为妇?”
此言锐利。
可对于池厚来说,两者都不是。
他咬着牙,一字一顿说道:
“都不是。”
“于我而言,只要县令大人不再从中作梗,我心中便已经十分舒坦。”
余幼嘉挑了挑眉,没有言语。
县衙外的吵嚷声仍在窸窸窣窣的响,池厚捏紧拳头,道:
“温氏是今早出门后回来,才赶我出门的,那时我忙着出门巡逻,没能仔细深究缘由。”
“可我刚刚自城外巡逻回来,又在城中转了半圈,自然知道了始末——”
池厚想起今日在县衙外听到的那些言语,又想起温氏,只觉自己胸膛中跳的厉害,已经说不清是什么感受:
“余县令于今早派人在城内四处宣扬,说让女子们慢慢择婿,又说她们不择婿也能帮她们养孩子,养老。”
“如今朝廷已有分崩离析之象,今日有家,不代表明日有家,今日有子,不代表明日有子。您在崇安说的话分量颇高,既有此允诺,势必会有很多妇人听信您的言语,只求己身安康,不愿意再婚配嫁人......”
余幼嘉面容平淡,有一搭没一搭的随意听着。
池厚心中难受,言语便分外多:
“我等随张将军进城,本也想过往后扎根崇安,余县令您又何必多加阻拦,不让女子们自行婚配呢?”
“温氏分明已有决断,不过是出门去趟炊房的功夫,她便改了主意,不是您的命令,还能是——”
“不是。”
一道温柔的嗓音打断池厚的言语。
池厚一愣,连余幼嘉都稍稍坐直身体,看向自县衙门外快步走进来的两人。
为首一人自然是二娘,另一人......竟是本该在商行干活的温氏。
余幼嘉眉眼一跳,下意识给二娘使了个眼色,‘我没让阿姐把人带来’。
这种事要想平息,便不能有‘对峙’。
原先她也只说让二娘问清楚意思,再替温氏出面将人打发......
可二娘怎么去一趟,反倒把人带过来了?!
二娘面露无奈,余幼嘉心中隐约有了些许预感,她轻轻摩挲手下的惊堂木,正要捻起,便听温氏抬高些许音量,当着门外那些看戏的人群,高声道:
“这人胡说八道,大家伙儿不要相信他。”
池厚满头雾水,完全不知温氏为何有此一言。
炎炎夏日,温氏走的又急,额上一片细汗,甚至连鬓角碎发都濡湿成一缕一缕。
可她神色却又很清明,没什么疲惫,她走到站立堂前的池厚身边,径直朝自家县令跪下,这才道:
“县令大人,我来的晚了些,前面有些没听全,也不知他说了什么......不知能否由我来讲一遍我知道的事?”
余幼嘉稍作沉吟,应了一声。
温氏松了一口气,众目睽睽之下,直接开口道:
“我昨日看他模样不错,身量也好,说话妥当,做事更麻利,比我前一个喝醉了酒便死命打我的丈夫要好的多,便也有些心许他。”
“我将他带回家,给他缝衣做饭,虽然有些简陋,但也确实是成了夫妻.......”
县衙外原本压抑着的稀碎声响,这一瞬,突然大了些许。
余幼嘉抬手,猛击惊堂木:
“此为县衙,若要喧哗,回家去吵嚷!”
明堂内外一下肃静,余幼嘉收回目光,心中狠狠啧了一声,懊恼刚刚没有直接断案,又思索此时此刻该如何收场。
池厚亦没想到自己瞒下的事被温氏如此轻易的说了出来,初时以为温氏肯承认她,略有欣喜,可这份欣喜一闪而过,很快变成患得患失的恐惧。
因为,他听见了,温氏后面的言语。
温氏说:
“我昨日喜欢他,今早未出门前也喜欢他,虽时间还短,但我不傻,知道他待我不错,不像从前我公婆丈夫那样把我当猪狗。”
“他若是我的丈夫,我日子会好过很多,往后说不准我们还能有个孩子,等孩子长大,我们老去,我也愿意同他葬在一起......”
她的声音细细,可这回,连高堂之上的余幼嘉都听清楚了她的言语。
温氏说:
“可我如今不愿意和他在一起。”
“他怪县令大人提醒姊妹们谨慎,又说是因为县令大人,我才不愿意同他在一起.......不对,都不对。”
“我赶他走之时,还未听闻县令大人的指示,我只是因为今早去炊房的时候,碰到了昨日刚进城的那群士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