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被淮南王不慎毁坏一处的青纱帐中,寄奴的身影,确实是难得畅快,秋风卷过青纱帐上反映的河水波光,像是在说——
【这回,你肯定忘不了我。】
妒鬼.....
妒鬼才不会因离别而伤感,只会因自己的心机再次得逞而高兴。
而如他所料,余幼嘉如今三魂七魄都在同她叫嚣———
莫说是此生,她连下辈子也再忘不了寄奴了。
........
余幼嘉勉强甩了甩头,试图保持最后一丝清明,可这回,却没能成功。
她再没能忍住五脏六腑的痛,捂着心口的位置慢慢倒了下去。
周遭很吵闹,很纷杂。
马蹄翻滚,淮南王似乎携亲卫远去。
余幼嘉隐约又听到了迟迟而至的五郎撕心裂肺的哭声,她似乎又能感觉到自己似乎被人搬到了什么地方上,而后身边又多了一道血腥味浓重的人影......
应该是朱载。
五郎握着她的手,一边撕心裂肺的哭,一边在她耳畔念叨着什么‘一开始没能找到朱焽,只能先去寻童老大夫,寻人时被谢先生发现,谢先生几句问询,又说既无人为质,平阳军又死在崇安,往后少不得走漏风声,为崇安惹祸......他说他愿意去平这件事,旋即带咱们去寻朱焽,朱焽糊涂,事到如今仍不肯离去,谢先生就吩咐人将朱焽打晕’.......
诸如此类的话语。
可,这些话都已经晚了,余幼嘉又痛又困顿,并不十分想听。
她很难得受这样的重伤,才发现世间万事,远比她所想的要吵闹纷杂。
余幼嘉恨不得就此昏迷,借此躲避五郎的哭嚎,可又因天性操劳,想详细去嘱咐一些事情。
譬如,虽然淮南王离开,可此处那些尸身得好好掩藏。
譬如,不必先给她医治,得先管管另一边的朱载,她只是痛,朱载却应该是真要死了。
譬如.....再譬如回城之后,得好好犒劳那些剿匪回来的兵卒们,不然赏罚不分,怕底下人心生不满。
余幼嘉想交代很多,很多很多。
可当她真的撑着一口气,嗫嚅开口之时,才发现自己只能吐出气若游丝的两个字:
“寄奴......”
“寄奴......”
原先一千种,一万种的交代......
也不过是掩藏住余幼嘉心中那道裂缝的借口。
此间耀耀苍穹,昏昏暮色。
所有因伤势,疼痛,而撕裂的借口背后,昏迷后再难清明的余幼嘉,终其所有也想掩盖的秘密,也只有一个名字。
寄奴。
寄奴。
只此二字,却一遍,又一遍。
为什么,为什么寄奴总不明白,他的特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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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为什么她总不明白,他想要的是只给他一个人的爱呢?
这种问题,没有人能明白。
官道上舆车车轮滚滚,靠在木箱旁的清癯青年挑挑拣拣,又从箱中翻找出了那一块包有黑布的灵牌。
清癯青年修长的手指隔着黑布细细摩挲着灵牌,一如当年周利贞换上他官服后,摩挲其上黼黻纹路时的模样。
只不过,那时,周利贞是胆怯,是敬畏。
而此时,寄奴只有释然的畅快。
他照惯例想嘀咕周利贞几句,但张口时,却没了从前的妒恨之意,只轻轻将头靠在灵牌边,浅笑着轻声道:
“周利贞,我告诉你个秘密——我不再嫉妒你了。”
“若我这趟死在平阳,能化作妒鬼,我后半辈子就飘在她身旁,她再爱谁,往后来一个我杀一个,她肯定也能一辈子记住我.......”
言及此处,他似乎又想起什么,猛地抬起头,嘀咕道:
“我都险些忘了,她好似就是化鬼而来,这世间的鬼说不准比我想的还多。”
“周利贞,你说,会不会我死后化鬼,等到了她身边,发现你其实早早就在她身边,只是因为你不嫉妒,所以才一直闷声不响的守着她?”
这像话吗?
这能像话吗?
寄奴嘀嘀咕咕,到底是没如他原先所说一样一点也不嫉妒,将手中灵牌重新小心收入木箱,眼不见为净。
车前御马的小九听力甚好,闻言嘴唇稍动,到底是没说什么。
主子都叫‘寄奴’了,主子能有什么错?
她不怜惜主子,肯定是她的错。
旁人惹主子嫉妒,肯定也是旁人的错。
总之千错万错,肯定不能是主子的错。
无非是换个地方重新开始,虽平阳王先前出言轻慢过主子,不过以主子的才智,只要不是遇见老皇帝那样杀红眼,不计后果的昏君,无论是何处,他们往后肯定都能活的好好的。
小九胸腔中那颗因远离熟悉之地而焦躁的心逐渐安定。
但,这回显然,他又放心的太早了。
因为,他们日夜兼程赶到平阳,被使者接引入王府之后,遭遇的【轻慢】,远超乎小九所想。
那是,那是一场因款待谢氏使者而起的宴会。
平阳王位居主位,见主子却不正眼相待,径直同身旁的那位谢氏使者含笑交谈。
小九跟在主子身后,感觉自己浑身冷汗直冒,一时间不敢去看主子的脸色。
歌舞升平之中,谢氏那位已有疲老之态的老者似乎认出了主子,停下手中杯盏,面色逐渐发白。
而平阳王顺着使者的方向看去,看到堂下之人,只笑道:
“谢族老,不必见怪,只是一个来投奔平阳的寻常人罢了.......”
“我当年,还当过此寄奴的‘爹’呢!哈哈!”
宝子们难道票票都给别人了吗?不爱我了吗?怎么后台一点动静也没有呀o(╥﹏╥)o
【前头提过平阳王对寄奴很不屑.....缘由其实就在本章末尾,他当年去过谢氏宴会,唉。】
第328章 寄奴可恨
【受辱】
这样的事,在寄奴身上总是常有的。
那是在十二岁之前的无数个日夜,他蹲在墙角边,等待着所有靡靡之音平息......
而后,再打一盆热水进屋。
贵客们或睡,或醉。
阿娘却总是醒着,她按着他的头跪下,一遍遍娇笑,求饶。
最开始时,她总说,‘好郎君,您带奴家与这孩子走吧,奴家母子二人往后一定伺候好您。’
而后来时,她总说,‘好郎君,这孩子乖巧聪明,伶俐的很,您只要能带他离开谢家,他一定愿意给您当牛做马。’
那是真如蝼蚁一般的无数个日夜。
第一次被按着头跪下时,他想,若面前的人真能够好好待阿娘与他,往后纵使粉身碎骨,他也一定要拼命报答恩人。
第一百次被按着头跪下时,他想,若这回真的能离开谢家,哪怕不被好生对待,他还是愿意好好报答恩人。
纵使只得奴籍贱籍,可只要能离开谢家这个狼穴虎窝,能吃一口饱饭,不用再让阿娘受辱,一切也都很好。
第两百次被按着头跪下时,他只想,也只能想——
阿娘又犯糊涂了。
天下很大,谢府也很大,宾客如流水一般淌过永不散场的宴席。
饶是阿娘年少时容貌绝艳,见者都为她的美色而惊叹,可也不过是徒添祸端。
正如击鼓传花的嬉戏,人人都想接过那朵艳丽到荼蘼的花,却又不想在鼓声落地之时真正接到那朵花。
没有人会管她与他,饶是她再说一百遍,一千遍,都是如此。
天下济济,一定不会有他们容身之所。
这道理寄奴明白,但他没想到,阿娘其实也明白。
所以,第两百零一次的时候,她说的话,从恳求带他们母子二人离开谢家,变成了让贵客带他离开谢家。
可这也是奢望。
无非是从两百零一遍说到三百遍,三百遍说到四百遍。
说到宴席歌休舞罢,说到她容色渐褪,说到宾客换了一茬又一茬,也没有一个人真正站出来,说要带他回家。
只有一个个披着人皮的宾客,期间从他身边无数次带走阿娘,又笑着问他:
“寄奴,你知不知道你爹是谁呀?”
这样的问题,从来不会有回答。
可那群峨冠博带,高谈阔论的宾客们似乎从来也不在意他的回答。
这只是宴会尽兴之后一定会有的另一种嬉戏,发话者往往会随手指一个人,又问他:
“莫不是他吧?”
被指的人就会笑说:
“你不是也当过此寄奴的爹吗?哈哈!”
这样的调笑很多,比磕头还多,多到根本数不过来。
可喜怒,哀惧.......
不是他所能思考,理解的事情。
初时,是因为年幼。
后来,则是因为......饿。
那时,容色渐褪的阿娘已不太能献舞,而她那上不得台面的孩子,与她年轻时候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又成了她无尽的拖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