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很难过,也很难过。
腹中咕咕叫的响动,总比爱恨来的更快,更清晰。
饥饿是一种痛觉,很少有人能知道。
从煊煊朝露,至昏昏暮霭。
从口舌脾脏胃腹,一路甚至能烧尽理智。
而他所能做的事,就是在靡靡之音还没落地之前,将那些宴会上尚且未冷透的饭菜塞进嘴里,将那些贵客落地衣物上值钱的东西搜刮殆尽.......
偶尔,他能偷到些许金银玉器。
偶尔,他只能偷到一些文人墨客随身携带的笺草。
偷到金银,意味着他与阿娘往后一段时间能从其他克扣他们餐食的下人手中换到真正能填饱肚子的东西。
若是偷到随意涂抹的笺草.......
那便是他最难受,最难受的时候。
宴会上的残羹冷炙是蝼蚁的狂欢,而那扇独属于‘文人墨客’的宴会之门彻底对他们关闭之后,连残羹冷炙都会成为奢侈。
挨饿是一件很令人害怕的事,但更令人肝胆俱丧的是——
挨饿之后,阿娘总会打骂他。
阿娘爱他。
阿娘分明......爱过他。
可谢家,却仍还是将她变成了个不太清醒的疯癫妇人。
挨饿,打骂,烧红的针尖,无数次让他用那些早已陈旧浮粉的胭脂螺黛描摹出和主君一样的眉眼,再想办法去蹲守主君,再被丢出来.......
这些都是难免的事。
不过,某个被下人扔出来,醒来发现自己仍躺在原地的夜晚,他终究有些后知后觉——
好冷,好疼。
疼的他再也不想顺着阿娘的话,再去寻主君,博一个微乎其微的希望。
他想试试,说不准走出谢家,日子会过得更容易些。
虽然他只有一些在内院里换不到吃食的笺草,但在外头说不准有人想要这些。
如若有人要这些东西,他就都贱卖给对方,再买一头牛,给人耕地。
若牛买不到,就买羊。
牛能生牛,羊能生羊。
等牛羊一多,他就将这些东西都卖掉,将阿娘救出谢家。
于是,后来那个无人在意的夜晚,他当真往墙角放了一把大火,越过数十道门禁,逃出了谢家。
没有良籍,没有公验,又是谢家的逃奴。
他一刻也不敢停,一路跑一路钻商队的箱底,跑了好多好多天,终于才跑出陈郡,跟随一支商队到了旁人口中的‘帝都’。
帝都繁盛,远超陈郡。
只可惜,他随身携带,连睡觉都攥在手心的那些文人笺草,原来狗屁不通,莫说是为他换到牛羊,连半点吃食也换不来。
于是,他又只能‘窃’。
正如先前偷吃食,偷金银玉器一般,只是这回,他所窃之物,远比从前那些东西要多得多。
.......
阿蝉不会知道,寄奴远比她所想的更加卑劣、不堪、可恨。
他这一生,从吃食开始,曾‘窃’过无数东西。
他不是靠学识当的上卿,而是先当上卿,才真正开始读书。
外人口中的‘官文’,最初也不过是他在宴会上旁听那些文人墨客清谈,窃取学识时,所落下仅自己能看懂的潦草笔墨。
他窃走‘谢氏’的尊贵,以谢为姓,以饶舌为饵,荣封上卿。
狡兔死,走狗烹之后,他又窃走‘周利贞’的命数,靠着幻想自己是人人喜爱的周利贞,又苟活十年。
一切都不是他的。
不过,若是仍能靠‘窃’,靠‘饶舌’,达到目的,他仍也想去做,仍想为自己,也为所爱之人博一次。
只不过,从前寄奴众目睽睽拜倒在帝王銮驾之下,被冷眼对待时,他说的是,【陛下,容予冲撞圣驾,实为特来献上长生之法】。
而如今,寄奴又一次众目睽睽拜倒于平阳王主位之下时,他说的则是——
【王爷,特有秘闻相告,您的世子......其实并非您亲生所出。】
窃钩者诛,窃国者侯。
至于寄奴当真可不可恨,大家说了算.......
第329章 李代桃僵
余幼嘉很疼。
很疼,很疼。
她知道自己不是三岁小孩,不该一有什么风吹草动便叫苦连天,可在身心双重折磨之下,她仍没能忍住,一遍遍的唤疼。
混沌中,余幼嘉隐约听到有人说她肩下两寸的臂膀处骨折,肩胛骨开裂,需用何种药,需静养很长时间,又听有人问她,寄奴是谁?
寄奴是谁?
寄奴......寄奴当然就是寄奴呀。
柔眸薄唇,美艳绝伦。
只要一想到他的离去,五脏六腑就会加倍绞痛,直至撕裂魂魄。
可同样,只要一想到他的眉眼,那些无边的剧痛又会稍稍平息。
这样的问题,猛然把余幼嘉往逐渐堕落的意识中捞起,她总算能勉强辨析出那一直同她说话的人,应当是许久不见的童老大夫。
不过,他怎么能知道寄奴的名字呢?
余幼嘉强忍着几乎将她撕碎的彻骨之痛,混混沌沌将眼皮掀开一条缝隙,瞧见病床前的童老大夫与二娘,下意识张口问出内心的疑惑。
她能醒,本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可童老大夫和二娘看到她醒来之后的神色,却很有些奇怪。
余幼嘉不明白两人为什么茫然,想再问一遍,直到张口,才后知后觉自己嘴巴里吐出的根本不是什么成句的言语,只是两个字,【寄奴】。
她所喊一声声的疼,竟都是一句寄奴。
混沌,朦胧,模糊......
所有掩盖于她自觉不值一提中的一切,比她自己还更早分明。
面容与从前没什么变化,神色却疲惫不少的童老大夫一边清洗着手上血迹,一边乐呵呵道:
“老夫为给你接骨,下了不少麻沸散,本以为用过量......能醒就好,能醒就好。”
“不过,余小娘子口中所唤寄奴是谁?老夫那日一路从城外听到城内,这两日又听你时常挂在嘴边,千遍也有百遍.......”
童老大夫总是这样的老顽童做派,让人既心生亲近,又着实不知道该回答什么。
余幼嘉答不出来,索性咬牙不答。
二娘见她醒来,似乎也放松不少,稍作思索后,解围道:
“许是常在县衙中讨食的众多狸奴们中的一只......阿妹,那狸奴是什么花色,阿姐去替你寻来?”
二娘自然是一等一的善解人意。
可听在余幼嘉的耳朵里,这话又连同后劲强劲的麻沸散一般上涌,令她整个头颅都在隐隐作痛。
好半晌后,余幼嘉才撑着一口气,将脸转到另一侧,假装没听到。
可这不转不要紧,一转便猛地对上同她相隔不远的一张惨白人脸。
余幼嘉本就有些意识涣散,猛地对上这一张人脸,下意识一惊,待第二息,才反应过来,此人原是仍在昏迷的朱载。
于是,她又只能再一次转脸,撑着肩处痛到几乎能撕裂呼吸的痛感,尽可能出拼凑平稳的言语:
“朱载还没醒?”
只是一句话,就让她额角渗出不少因痛而起的细密汗珠。
二娘捻着绢帕,坐到自家阿妹身旁,一边小心又仔细的擦拭汗珠,一边道:
“还没,他的伤要重上许多,童老大夫原先说他身上不仅骨折数十处,甚至连五脏六腑都有一定损伤,不过童老大夫医术高明,到底是把他从阎王爷手中抢回条性命。”
“你们俩情况都不好,回来时都昏迷不醒,我们不通医理,童老大夫一个人得照顾你们二人,我便做主,将县衙后这间空置的屋子收拾出来,又架起通铺,你与朱二公子各安置在左右两侧.......”
“虽是于理不合,可性命攸关,这般便不用让童老大夫来回奔走,无法兼顾两人。”
“你如今醒来,阿姐等等便收拾侧屋,将你挪过去,也省去许多麻烦。”
这说的‘麻烦’,自然是敷药与擦洗时的麻烦。
童老大夫行医多年,倒也不是不知道有这样的事,可仔细想想,他仍对二娘摇头道:
“骨折骨裂的伤患最忌挪动,原先虽是权宜之策,但如今刚刚才醒,便着急挪窝,难免牵动伤处......先将就几天,起码等伤处稍稍平稳些再说。”
“此通铺甚大,中间隔上些木头,或几层帘幔,照样什么都瞧不见。”
二娘有些犹豫,求助似看向自家阿妹,余幼嘉额间细汗擦了生,生了又擦,本也不在意这些事,只道:
“小事,扯个帘幔就好。”
“我躺着也是躺着,童老大夫若有事情走动,我也能顺势看着小朱载的伤势。”
余幼嘉此言,本也只为不给众人添乱。
可她却万万没想到,后面会发生的事,却还不如趁早挪动,尽管再受些肉身苦痛——
那是,两日后,余幼嘉又一次昏昏沉沉醒来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