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幼嘉稍稍松了一口气,连小娘子也终于措辞好言语,挠着脑袋道:
“我阿爹说,他不是为和平阳王结亲选的这位夫婿,而是因为那人几次为阿爹摆脱平阳王的猜忌,品性不错,武道又极有天资,且在王府内似乎毫无根基,所以才想选他。”
“阿爹还说,平阳王世子就是个草包,连他的孩子也没一个成器,往后的王位未必不能落到这位庶子头上。”
“咱们若是此时结亲,暗中相助,往后便算是功…….”
余幼嘉竖起那只尚且还算完好的手,作了个打断的手势,略略有些无奈道:
“这话想必是连老侯爷交代自己人的体己话,不用告诉我们……”
此处一大堆人,哪里能倒豆子似的,被人一问,倒豆子似的全数抖出来?
余幼嘉的提醒不算逾矩,可谁也没料到,下一瞬,连小娘子便理直气壮道:
“你们怎么不算是自己人?”
“姊妹们都好,童老大夫先前背着药箱吭哧吭哧治愈伤患,连一旁的朱二公子在先前的剿匪中都立了大功!”
“我总归是要嫁给五郎,并不兴许旁人,直说有何不妥?难不成是你们骗我,本不想让五郎娶我……”
余幼嘉哪里肯带这顶帽子,连忙转头看向身旁的厚帘幔,问道:
“小朱载,平阳和淮南两家从前私交甚密,你对那位庶子可有什么了解?同五郎相比又如何?”
旁人的话或许有走眼的时候,可小朱载的洞察力向来一绝。
若他当真也觉得不错,那没准连老侯爷给闺女选的就是比五郎还好的人选…….
“啊——”
帘幔后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惨叫,莫说是姊妹们,连余幼嘉也吓了一跳。
朱载一遍痛呼,一边断断续续回复道:
“我不——我不知道——好疼!!!”
“没,没听过——平阳王有什么——庶子——”
“怎么,怎么又掰我的肋骨——她不还我玉玦,老大夫你也打我——”
“呜——”
好惨,真的好惨。
余幼嘉心中啧啧两声,转过头刚巧对上姊妹们被痛呼声惊到有些发白的神色,无奈开口道:
“没什么消息能听,想来是连老侯爷自己下的决断,要不还是先问问五郎的意思,若你们二人心意相通,再往平阳去信一封,得连老侯爷首肯,再定婚事吧。”
众人都以为连小娘子不肯,会缠着先斩后奏,没想到连小娘子踌蹰一息,倒也真同意了:
“好,我也想听听五郎到底是什么意思。”
原来说了半天,连小娘子竟仍在关注五郎。
余幼嘉彻底没了脾气:
“那让三娘四娘与你一同前去询问罢。”
她如今算是隐约看明白了,她只适合掏红封,感情上的事,她不插手,就算是帮忙了……
连小娘子顿时喜上眉梢,拉扯着两人连忙离开。
余幼嘉捂着被小朱载惨叫声折磨的耳朵缓缓下床,挪到了侧屋。
此处本是一处书房,如今已加了一张足够一人躺的小床,虽然局促,倒也妥帖。
二娘扶着人坐到床边,余幼嘉听着隔壁小朱载宛若稚儿重活的痛呼声,原本焦躁难已的内心稍稍平静,还有闲心随口逗自家阿姐:
“往后等我伤好,这张床也不必撤,只等我平日帮往公务往床上一趟,从床上起来,再往公务前一坐,这辈子也算是白活了。”
二娘纤纤玉手往她耳畔跃跃欲试:
“又在说胡话!”
日穿暮透,二娘含笑的双目不过咫尺。
一切似乎都好像和从前一样。
一切,似乎又与从前有很大不同。
余幼嘉仍然没躲,只是好半晌后,才在二娘略有些疑惑的眼神中,轻声道:
“阿姐,我想寄奴。”
此声细如蚊蝇,不过却仍教二娘听了个仔细。
二娘想了想,好脾性的征询道:
“你总惦记这一只狸奴,它是什么样的?阿姐替你去抓。”
寄奴寄奴,狸奴狸奴。
余幼嘉沉默一息,终究轻摇头颅:
“抓不到了——”
【噔噔噔——】
【噔噔噔——】
一连串的沉闷鼓声将余幼嘉后面的言语蚕食殆尽。
余幼嘉刚刚坐下,又只得撑着一口气站起身:
“我是不是听到了登闻鼓?”
二娘见她打起精神,不似先前憔悴惆怅,便连连点头:
“正是,去断个案?”
闻言,余幼嘉又有些意动——
毕竟,城中第一次登闻鼓响,便不是正经事,如今应当总得有案可断了吧?
与其自怨自艾,悲秋伤春,拖着此等残躯能再做些事,也算是不枉此生……
如是想着,余幼嘉轻轻颔首,撑着痛勉强行至明堂。
可到明堂后的第一瞬,余幼嘉便知道,她还是有些天真。
明堂之下,站着一个人高马大,身型颇为精壮的年轻汉子。
那人脸庞线条流畅犹如刀刻斧凿,俊朗中不乏野性,俊朗的十分出挑,不拘一格。
可他的眼神却又给人感觉很熟悉,很像是……从前的池厚。
余幼嘉暗道不好,正想扶着二娘离开,便听那汉子中气十足,也喊道:
“青天大老爷!草民来状告崇安的负心女,对我始乱终弃!”
崇安的女子,想来不拘一格,这样的事往后只会多不会少哈哈哈哈
第334章 狸奴大王
怎么又是......始乱终弃!
偌大一个崇安,难道就没有一件当真能让她过把县令瘾,威震四方的大案子吗?
余幼嘉略有几息沉默,眼见自己已暴露身形,拖着病躯暂时无法离去,索性又往前走了几步,捻起大堂案上的惊堂木,轻击桌面:
“将案犯关入大牢,打三百鞭。”
三百鞭!?
那不是要活活夺去一条性命?!
此声无异于平地起惊雷,震得台下精壮汉子一瞬便变了眼神。
明镜高悬之下,精壮汉子先是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右手贴近紧绷的腰身,旋即,才咬着牙道:
“县令大人,我前来击鼓,并非当真想状告惊蛰,害她身死。”
“我是希望她能认下与我的露水情缘,将我真正放在眼里......”
余幼嘉没理会堂下的动静,只又轻敲桌面,重复道:
“将此案犯关入大牢,打三百鞭——!”
精壮汉子敏锐察觉到,这位明显是县令的小娘子,这回的言语里,明显多了一个【此】字。
被他所状告的惊蛰不在此处。
那便也只有一种可能,县令并非要判惊蛰,而是要判.....他!
原来先前所听闻崇安县令护短,原来竟如此护短?!
精壮汉子心中吃惊,不愿意束手就擒,迈着林间山猫独有的机敏步子,一边缓慢而无声的后退,一边于目之所及之处横扫,心中思量如何能尽快逃离。
余幼嘉从始至终都没多看汉子一眼,只是又又捻起惊堂木欲要敲。
二娘实在看不过眼,将县令宝椅上那趴伏着安静睡觉的狸奴抓到大堂案上,又扶着余幼嘉坐下后,方才无奈道:
“狸奴既不识字,又听不懂话,它就只管躺在此处一顿熟睡,那管你三百鞭还是五百鞭?”
精壮汉子的步子猛地顿住,循声望去,果真瞧见大堂案上有一只瞌睡未消,翘着屁股打哈欠的胖狸奴。
许是因为宝椅被大堂案遮掩在后,而猫又素来悄无声息,所以饶是他是十里八乡数一数二的猎手,来时竟也没有发现此狸奴的踪迹。
余幼嘉将惊堂木放下,避开打哈切时几乎要将尾巴勾到她脸上的狸奴,嘀咕道:
“这只狸奴蔑视公堂,绝不可轻饶......”
狸奴尾巴在余幼嘉眼前轻摆。
这只满身多半玄色,只有少些地方混有雪白的狸奴终于打完哈切,迈动雪白的小爪在余幼嘉面前绕来绕去,时不时更要压低身形,用尾巴尖有意无意扫过余幼嘉。
余幼嘉心硬如铁,这只花色为‘乌云踏雪’的狸奴眼见余幼嘉并不摸它,那一双鎏金色调的琥珀色竖瞳似乎有些惊奇,喵喵叫了两声,原本尚且算是安静的县衙里,便从四面八方的边边角角里涌出一群花色各异的狸奴来,绕着大堂案轻快穿梭而行。
那只‘乌云踏雪’很有些傲气,最后看了余幼嘉一眼,身姿矫健的跃下大堂案,落在地上时丝毫没有碎响。
旋即,数十只狸奴们便簇拥着趾高气扬的‘乌云踏雪’喵喵叫着离去.......
余幼嘉目送狸奴们离开,好半晌才想起重新摸上惊堂木,一连敲击三下:
“这平素是谁惯的,县衙里都闹狸奴大王了!!!”
县衙不是第一次出现狸奴,却是第一次瞧见这只‘乌云踏雪’。
而刚刚那样成群结队的场景,更是罕见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