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竟也对此事生出了些责任心,整个人不再如从前一般浑浑噩噩。
恰巧童老大夫一直在谱写医书,她每日在旁从无到有的学,竟真的也学出些许东西,上次还为陈嬷嬷缓解咳疾......
余幼嘉细细听着,好半晌才道:
“有事干,人确实会有精神一些,让她学吧,只要想学,什么时候都不晚。”
二娘点头,又听余幼嘉道:
“你去整合这几个大夫,给城里人做一次义诊,最多三日,必须完毕。”
二娘有些不明所以,不过仍是答应下来:
“好,只是为何如此突然?”
余幼嘉有心想告诉她是健康普查,但话一张口,只能以二娘能听懂的方式道:
“温氏今日跌倒才去寻大夫,发现自己有孕,平日百姓若无头疼脑热,肯定也远远绕着医馆走。可若早早诊脉,不仅能早些发现疾病,治大病于微末,更可以预防疾病......”
所谓【......时难见贞节,岁寒知松柏。临患思患难,预防胜于救灾】,正是此理。
旁人或许只看到温氏有孕,为池厚的疯癫发笑,余幼嘉却总能从一件小事中看到更多。
二娘轻声叹道:
“若不是你,绝无今日崇安。”
余幼嘉仍不置可否:
“天下英杰甚多,没有我,想必也有下一个。”
譬如,小朱载。
他的天资,当真是余幼嘉生平罕见,只是却有一个将他压的难以抬起头的家......
余幼嘉走神几息,轻轻推了仍有些不放心,不肯离开的二娘一下:
“你快些去罢,如今已是入秋,这时节最容易瘟疫,早些将事情办完,我也早些放心。”
二娘一步三回头离开,余幼嘉便缓慢在城内继续踱步——
此日将晚而不晚之时,恰是崇安最热闹的时候。
妇人们三三两两互相挽着手臂,出来逛街,商行伙计看准时机抖开一匹杭罗,如水光华立马让妇人们走不动步去。
不只是布匹,用以平常的腊肉香气、各式香料的芬芳、以及商行道旁一遍遍吆喝的【新到货的茉莉花干,一日一泡美容养颜】......都足以让很多人驻足。
几个孩童从商行冲出,举着刚到手的糖人从余幼嘉身边跑过,带起一阵小小的欢闹。
他们一路玩闹,一路跌跌撞撞,直到撞上碰巧落脚于崇安的游人。
游人好脾性的摸摸他们头顶,旋即抬脚走进城西三层高的客栈去寻崇安独有的‘葡萄酒’喝。
客栈内堂倌的唱喙声、酒客的划拳声、后厨锅铲与铁锅的碰撞声,门前拴着的各色骏马不耐地踏着蹄子,铃声杂乱,汇成一股洪流。
自从商行建立,开城迎四方客以来,此等喧嚣常有。
而越靠近城墙,则是磨坊的巨大水轮吱呀转动声越响,飞溅的水珠时不时落到驮着众多甘蔗的骡马之上,惹来一阵绵长的吭气声。
若说城内是香,甜香,酒香,那外城就是‘声’。
护城河的水声、柳梢的风声、以及远处学堂传来的隐约读书声,广阔而宁静。
余幼嘉便是在万声杂糅的天地之中,碰上正靠在木碑林中发呆的黄氏。
而黄氏靠的木碑,余幼嘉也有些眼熟,若她没记错的话,正是写有吕氏生平的木碑。
余幼嘉稍稍一顿步,到底还是走了过去。
黄氏果如二娘所说,整个人比起从前清瘦许多,周身那副咋咋呼呼的气质更是早已消散殆尽。
她只是靠着木碑,将手边不知从何处采来的湿草药拍去泥土,摘去枯叶,又分门别类的一一收入身旁草药筐之中。
余幼嘉站着看了一会儿,出声唤道:
“二婶娘。”
黄氏抬起头,露出一张略略有些倦意与麻木的脸,余幼嘉沉默几息,又道:
“天色将暗,回去罢。”
黄氏又低下头去,一边分着剩下的草药,一边轻声回答道:
“小娘子,我再理理草药,多记几遍,若是我记得多一些,若是我能早些去识药,说不准,我就不会误会......我得学......”
余幼嘉陪在一侧,黄氏分了多久草药,她也站了多久。
黄氏的天资并不高,几种草药来来回回的记,用的时间很长,可却当真一次也没出过错。
余幼嘉看着看着,终在天光将坠的前一瞬,开口问道:
“你这是知道吕氏的心意了?”
《晋书·刑法志》:“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时难见贞节,岁寒知松柏。临患思患难,预防胜于救灾。”
第339章 阿猫阿狗
河水悠悠,淌过水门,流向城外的田地与远山,一去不返。
而黄氏,也只说:
“......一切都过去了。”
有时,后知后觉并没有什么坏处。
不然,她有丈夫,她也有丈夫,一切都将崩坠到一个无法挽回的地步。
如今这样,就已经算很好了。
余幼嘉沉默几息,道:
“如此甚好。”
“快些回去罢,你憔悴的这段时日,家中人都很挂念你,连小娘子与五郎的婚配还得由你做主。”
若连小娘子一嫁进门,面对的就是一个成日浑浑噩噩,拎不清事的婆母,只怕她对五郎有再好的情分也会磨没。
黄氏神色一阵空白,似乎在理解余幼嘉的话,好半晌后,似乎是将什么话听了进去,果真开始收拾草药筐,轻声嘀嘀咕咕道:
“这倒也是,大嫂和三弟妹已经都没了,我不能给家里添乱......”
“小娘子,你伤才好一些,也别走远快些回去罢。”
余幼嘉勉强弯腰帮着收拾一些,又帮黄氏背上草药筐,这才道:
“躺的太久,走走也行,你先一步回去将草药放下,我马上就来。”
黄氏似乎仍有些离魂之态,茫茫然将筐背起,竟也没有再回头再看顾余幼嘉,只一步步朝前走去。
这神情模样,明显是不对。
不过好就好在,她似乎还能听懂人话,还有神智,只是被什么困住,难以挣扎。
余幼嘉目送着黄氏前行,黄氏走出数十步,才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朝向余幼嘉,喊道:
“......是老爷向我讨要她做妾的。”
黄氏是二房媳妇,她的老爷自然是二老爷,而话中的‘她’是谁,不言而喻。
余幼嘉便也对黄氏道:
“我如今知道了。”
黄氏仍有些恍惚,又道:
“那时我怀有身孕,她避开人来我面前,说不是她勾引老爷,是老爷自己要抬她做妾,她反倒还劝我同意此事,不然她若不做,以后万一纳进门的是一个狐媚主儿,我这样的脾性,肯定没法子斗过别人.......”
当时的黄氏,没能明白这句话的分量,自以为是托词。
可吕氏身死埋在此处之后,又被她恰巧碰到之后,木碑上那寥寥数字,到底是让她想起来几十年间的点点滴滴。
或许她错过很多事,不过,现在一切都已经注定。
余幼嘉用力向她摆手,黄氏也不知是有没有看懂,只是又背着草药筐,踉跄着步伐再次离开。
这一次,夕阳漫天,她没有回头。
余幼嘉沉默几息,忍着周身各处的疼痛蹲下身,去收拾那些被黄氏留下的枯草。
枯草不多,余幼嘉草草抓了半把,又被其他东西吸引了注意——
若是她没记错,木碑上‘黄吕氏’这个名字的后一行里,本有一句【...为余家二房之妾】。
而如今,这句话却已经被石块凿的一干二净,空处只留下一个空洞难看的伤疤,昭示着曾有一处命中裂痕。
余幼嘉顺手用手中的枯草作巾,擦了擦木碑上遗留的木屑,旋即又将手中成团的枯草随意往田垄旁扔去。
这本是个随意至极的动作,没想到却惊动了不远处的什么东西。
一只耷拉着猩红舌头,四处流涎的大恶犬猛地被枯草落地声惊醒,旋即发出一连串如雷霆炸响的犬吠声。
余幼嘉并不十分在意这样的‘对手’,可没想到,那壮如小牛的恶犬并不是朝着她狂吠,而是就近四处张望,蹄爪不时踏着脚下早已被它开膛破肚的一块乳猫毛皮。
那被犬吠的隐藏之影似乎也知道暴露,选择主动出击——
“喵呜!”
一声威严的长鸣划破天际,余幼嘉今日已见过三次的狸奴大王如脚踩祥云的黑色闪电,倏然立在田埂最高处。
它矫健的身躯在夕阳下勾勒出流畅的弧线,此时每块皮毛都层层炸开,而在狸奴大王的身后,那一直唯狸奴大王马首是瞻的十几只猫咪无声现身,伏低在麦浪之中,一双双猫眼燃着愤怒的火焰。
“喵!!!”
狸奴大王的号令就是冲锋的讯号——
战斗瞬间爆发!
田野成了起伏不定的战场,狸奴大王率先出击,化作一道黑影疾冲而下,利爪直取恶犬鼻头最敏感的部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