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安给五郎的先生,崇安往后就给二娘。”
“商行已建,一切都顺风顺水,二娘的脾性开拓不足,不过守成倒是有余,哪怕往后就按照如今已有的律法运转,崇安也能苟活不少时候,不过再往后......”
余幼嘉言语一顿,摇了摇头:
“我没那么长远的目光,我也不知道。”
二娘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事惊呆,此时见余幼嘉在理马,又听要开武器库,登时急道:
“你说什么胡话!”
“今日确实是听到坏消息传回,可如此唐突,甚至都没有验明消息真假,缘何值得你这般像交代后事一般交代我们?!”
“阿妹,你素来稳重,更该知道如今并非逞一时意气的时候!莫要听五郎胡话,他不懂你,我还不懂你吗?只要先取平阳,不过是一季的收成,总有办法补救。”
“你既已决定好水淹平阳,那咱们便再等等,等五郎去上一趟瑞安,决口灌田,你再考虑发兵平阳......”
二娘急的满头大汗,顾不得逐渐增多的行人视线,伸出手握住余幼嘉的手。
两手相触,二娘顿时感觉到一股凉意袭来。
只一瞬,二娘便知一切早已没有回转的余地,可她仍硬生生忍住叹息,温声劝道:
“别冲动.....算阿姐求你,别冲动。”
“你就算是为了一城百姓,也该冷静下来从长计议,阿姐知道你想寻回寄......谢上卿,可阿姐的脾性你是知道的,我最多只能从旁辅佐,万万挑不起大梁。”
阿妹今日若是带兵离开崇安,那崇安的满城妇孺,便真成了砧板上的鱼肉。
嘉实商行如今确实是名扬南地不假,可没有一个主心骨在,旁人又能撑多久呢?
从古至今,商还能和官,和兵斗吗?
二娘眼中的恳切不假,五郎咬着牙,眼中隐隐可见血丝,池厚,娘子军们,以及早下工隐隐听到动静的百姓都在或远或近关注县衙门口的动静。
余幼嘉也牵住二娘的手,轻轻拍了拍,以示宽慰:
“二娘,不用担心崇安,我只一个人去,将兵卒都留给你们。”
一个人去?
一个人去?!
五郎昏昏沉沉听到现在,又经身旁的池厚提醒,终于明白什么,神色骇然——
那不就是去送死吗?!
别说是如今时机不凑巧,她们尚未引水入平阳,就算是平阳如今已被水淹城,又经历断粮,一人前去,只怕也是十死无生!
为何,为何如此......
五郎不明白,二娘不明白,其他人未必能明白。
甚至,余幼嘉自己也没有那么明白。
她只是又重复了一遍开武库的命令,直到二娘带着人扛回一箱武器,这才一边挑选寒光仍在的刀剑,一边开口道:
“我有些累。”
二娘说为了崇安,五郎说从长计议。
可她分明已经为其他人做了许多。
从那日,余幼嘉一睁眼,便在为如何震慑女眷,安置家事而奔波,直到后来杀县令,救百姓,建商行......
她已经做了许多许多。
那,她自己呢?
她好似,也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回。
平阳当然是龙潭虎穴,寄奴......
寄奴当然也没有那么好。
他是妒鬼化形,无论给他多少,他只索取无度,渴求更多。
他漂亮的皮囊下,也没有足以支撑的风骨,旁人口中的他,堪称劣迹斑斑。
他总有闹不完的别扭,有些别扭细碎到她根本瞧不出缘由,完全没办法哄好他......
可她,仍然心爱。
世上总有一类人,最是叫人心生摇曳,却又捉摸不透。
眉间锁怨,身影笼纱。
每当余幼嘉试图看清时,那青纱便流动起来,化为一丝极淡,极艳的恨意。
又在她以为要抓住些什么的时候,及时消散,只留一缕若有似无的香,令人抓心挠肝。
寄奴不好。
寄奴在旁人眼中,纵有千般不好。
可在她眼中,寄奴已是上上签。
她不是不愿意仔细甄别消息,细细图谋,便执意前往平阳送命......
只是如今确是再难忍耐。
仅此而已。
世间万事,总不能等个十足把握。
平阳是龙潭虎穴又怎样呢?
龙潭虎穴,难道就不能闯一闯了吗?
寄奴若活着,她总得试试能不能救人,若是不能,她也得将他的尸骨带回家。
若是再差,也无非是她赔上一条性命而已。
那是她的性命,她合该能决定如何用。
而不是听人相劝,先为家眷,再为百姓......
一辈子也没能为自己活过一回。
余幼嘉在箱中仔细挑选,此时的铁刃没有经过强淬,多半容易崩裂卷刃,不过,没关系,只要多,总能多杀几个敌。
余幼嘉将四把刀分别挂在马鞍四角,再取四把宽刀,左右各两把,用革带牢牢固定在自己的腰后,再在双手双脚处缠上半臂宽的匕首,又取方便突袭的轻便藤甲佩带其上。
最后,才是那把自睁眼起,从未离过身的切药刀.....
也是,第十三把。
余幼嘉抽刀出鞘,任由寒芒过眼,旋即,才将那把刀重新收入怀中。
身后二娘压抑不住的哭声隐隐传来,余幼嘉没有回头,只飞身上马,唇边竟有一丝难得的笑意:
“二娘,我没疯。”
“此去纵使丢掉性命,也不过是小得盈满,爱逢其时,仅此而已。”
余子一直都是如此心性的人,不能把她简单当做女主,而要用女频视角下看待男主的要求看她,大家就能发现这一款女主的爽点,毕竟大女主文的女主,就是要比男频文的男主更爽才行!
第357章 死生度外
烈日当空,骏马嘶鸣。
身后无边的呜咽声,根本驱不散马上之人眼眸中的鼎沸。
甚至,余幼嘉能清晰的感知到,身后的一切,已无法令她回眸一眼。
疾风拂过面颊,那一瞬,余幼嘉终于确信——
寄奴的疯,许在皮相。
而她的疯,则在骨子里。
从前那些沉寂于茫茫无所知中,几不可见的一切,将于今日浮出水面。
她或许,不是不懂,只是等候着这一天。
这一条性命,永远也只等着她明悟,且置生死于度外的一天。
无论瑞安是否能决堤,许钰是否如故断粮,都不再重要。
这一趟,余幼嘉一定会带十三把刀,去救寄奴......去见寄奴。
无论,寄奴是生是死,也无论她是生是死。
甚至......也不在意,是否能见到最后一眼。
只要她启程,她就已经离寄奴更进一步。
纵使魂魄不能回返,纵使不再有来生,她也注定不会后悔。
余幼嘉握紧缰绳,唇边的笑意一点点扩大,最终变成癫狂大笑:
“万贯家业都给你们,寄奴只有我,我要去找他!”
“往后崇安就交给你们,你们若是有心,便仍按照我的嘱托做,若是无心,只想要苟全性命于乱世,我不怪你们。”
毕竟,她此去自己都知道自己九死一生,总不能让旁人不为自己打算。
身后之人或许回答了什么,不过余幼嘉也没有细听,她只挥鞭一记,胯下骏马便蹄如惊雷,窜了出去。
那匹玄白相间的骏马化作一道闪电,劈开秋日层叠的倦意。
每一次起落间都迸发出碎石与铁蹄相撞的清音。
余幼嘉伏身在马背上,听着衣袂在风中猎猎翻飞,隐隐发出火焰燃烧时才有的爆裂声。
山路在脚下蜿蜒,陡峭的栈道、布满苔藓的碎石、深不见底的涧谷.......
甚至是白天,与黄昏,都被这匹骏马一往无前地甩在身后。
余幼嘉不知道自己疾驰多久,只知道自己正纵马飞驰间,前方隘口忽现一列拒马,十数官兵持戟而立,寒光凛冽,截断了去路。
为首校尉按刀高喝:
“奉令封山,下马受检!”
余幼嘉眸中锐光一闪,非但未勒缰绳,反而双腿猛地一夹马腹,胯下骏马长嘶一声,速度竟再快三分,化作离弦之箭,直冲关卡而去。
官兵们神色剧变,纷纷挺戟准备迎击——
而就在那一霎那,余幼嘉猛地一扯缰绳,马蹄在粗粝的山地上划出半道深痕,马头瞬间调转!
纵使浑身配刀带甲,可余幼嘉御马的身影仍如灵燕般轻盈,借势便折入道旁一条更为险峻的野径。
那几乎不算是路,仅是不知何等野兽踏出的小道。
可余幼嘉左右扬鞭,骏马奋蹄,竟在野林子里狂奔,碎石在蹄下翻滚,落入草涧久久不闻回响。
林间横生的枝桠如鞭子般抽打而来,她俯身紧贴马颈,耳畔是呼啸的风声与身后官兵徒劳的喧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