绕行,不是退缩,而是另一种征服。
她选择了一条更艰难、却无人能阻她前路的征途。
马蹄踏过山顶溪涧,于逐渐坠落的黑夜中,溅起玉碎般的水花。
余幼嘉借由夜色掩护,下马于小溪旁取水擦脸,刚要缓出胸腔中一股郁气之时,这才发现,远处早该天黑的穹顶,竟还有一块诡谲的光亮。
那光亮隐约还夹杂着些许黑烟升腾。
余幼嘉几乎立刻意识到,有人在放火,可她万万没有想到,她策马再次登高望远时,会看见山下连成一片的火海。
火海无边,几乎席卷半个大地,不可能仅是‘失火’那么简单。
这一瞬,余幼嘉隐约有些明白为何刚刚会有人设卡拦截——
平阳内,竟不只是原先消息中所说的‘平阳王疯了’那么简单,竟是已经开始乱了!
需得知道,她此行直扑的可是平阳王都!
此地虽然还离王都有些距离,可王都眼皮子底下都能发生这样的事,那王都又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那些官兵在拦截谁?
此处的火势又是谁放的?
那些被派来平阳的各家使节残部?
余幼嘉思绪不停,又用夜色下隐约已有些冰冷的溪水洗了一把脸,抓住马鞍,准备上马前去探查。
可也正是在她抓住马鞍的瞬间,挂在马鞍身旁的补给袋碰巧被她的动作剐蹭到,随后补给袋便发出一声已有些虚弱的猫叫:
“咪......”
余幼嘉一愣,撤下补给袋细看,这才发现内里布置何时窝了一只油光水滑,花色为‘乌云踏雪’的狸奴......
正是,狸奴大王。
余幼嘉单手将隐约有些神志不清的狸奴大王捞出来,放在马鞍上,旋即顺势去查看补给袋中的肉干,果然,已经没剩下多少。
余幼嘉这回没生气,也没试图讲道理,只是道:
“你放着好好的狸奴大王不当,随我出来做什么?”
此处可不是玩耍的地界。
虽不知狸奴大王何时钻进她的粮袋之中,但她十分清楚,那些在崇安的狸奴们要是发现自己没了大王,还不知道得多伤心。
那只最喜欢跟着狸奴大王的公三花只怕更要日日哀嚎,不得一瞬安眠。
狸奴大王似乎被这一路颠簸的累到够呛,它高傲昂起头颅,又想故技重施躺下哼气舔爪,借此躲避余幼嘉的问话。
可它,顶着晕眩的脑袋,又着实难以在马背上找到平衡的支点。
若不是余幼嘉眼疾手快,扶了它软糯的小爪子一把,只怕狸奴大王当场就要坠下马匹。
狸奴大王这回似乎终于老实了,再不敢乱动,只扭头看了看远处天空不断狂舞的黑烟,又看了看余幼嘉,再伸出自己粉嫩的小爪子,亮出尖爪,顺势拍了拍马鞍。
那眼神,似乎在说——
【人,快上来吧,不用担心危险,咪会为你征战四方。】
那骄傲的神情,那隐秘于夜幕中勾人而诡谲的眸色.....
一切,都恰到好处的像从前那场河滩边,隐匿于青纱帐后的那个眼神。
他确信余幼嘉不会忘记他。
它则确信余幼嘉不会不带上它。
余幼嘉沉默着看着这一连串的动作,到底是没将狸奴大王就这样留在原地,她翻身上马,将狸奴大王紧紧揣进怀里,只道:
“我带你去找寄奴。”
“你,你替我告诉他,他早就赢了,你们其实......早就赢了。”
照旧感恩梗图,余子天生有一股豪气,不过,是真的喜欢喝绿茶......咳咳。
第358章 并辔而战
此夜,夜风焦糊,热浪滚尘。
原本应是沉睡的县城民居之中,此刻正翻涌着一片炽烈火海,数十点火光扭曲跳跃,将夜色撕开狰狞缺口。
金属交击与模糊的嘶喊声随热风升腾,缠绕在山间。
余幼嘉目光一凛,缰绳急抖,骏马通晓人意,径直踏着陡坡,朝着那片灼热的地狱俯冲而下。
余幼嘉单人单骑越近山脚,山下那宛如人间炼狱一般的景象便越发清晰——
烈焰贪婪地舔舐着茅草屋顶,梁柱在爆裂中轰然倒塌。
人影在火光中奔突、纠缠,兵刃的寒光不时划破浓烟。
空气中弥漫着木材燃烧的呛人气味,以及……更浓重的血腥气。
余幼嘉自然不会傻到直冲入那片混乱的中心,只是悄无声息地勒马停在一片地势较高的树林阴影边缘处。
火光映照着马上之人清冷独绝的半张脸,勾勒出几分往日难见的妖异诡谲之感。
余幼嘉自己对自己的模样恍然未觉,只沉默地扫视着,评估着面前堪称炼狱的猎场,将喊杀声最密集处、火光亮起又熄灭的轨迹,一一刻入眼中。
武夫。
确实是有一队训练有素的黑衣武夫在此地为乱。
只是人数不多,不能直接荡平此处,所以才需要凭借放火等手段,先迫使百姓外逃,而后在三两互协,挨个斩杀闻风而来的官兵。
这些人......
火光灼目,余幼嘉一时说不上来这些武夫给她那种莫名的熟悉感到底是什么。
不过,她也很快便知道了——
因为,不远处那骑纵马而来的黑甲武士,在火光中实在是太过耀眼夺目。
黑甲。
又见黑甲。
那骑黑甲武士明显是这群作乱武夫的为首之人,其形威武,其技骁勇,其势赳赳,铁蹄起落之间,似有踏破山河之势。
期间若有胆敢挡其去路者,黑甲武士扬陌刀横劈而出——
敌人,竟是人马俱碎!
玄马,黑甲,骁勇,又是此等武技。
余幼嘉瞬间便想到先前在河滩上挥枪退敌的淮南王。
可,不知为何,她又觉得此时的黑甲武士,与先前的黑甲悍将又有些不同。
余幼嘉思虑几息,到底是抽出自己腰间的第一把刀,大喝道:
“小朱载!”
滔天的火光中,那几乎要溺死在血肉中的黑甲武士下意识回头,旋即便看到遥遥站在山坡上的余幼嘉。
今日的余幼嘉,又与往日的余幼嘉有些不同。
无尽火光沿着她的轮廓上流动,幻化出金边。
她静驻马背,面容如古井寒潭,唯有瞳孔深处跃动着两簇冷焰,将冲天血色尽数收纳。
满地鲜血与残兵裂甲,却没能让她眼睫颤动分毫,她一出现,仿佛眼前焚天的劫难,也不过是投映在静水深湖上的一道虚影。
胸中堵着一口气,已经将要战至力竭的朱载不清楚余幼嘉是怎么透过黑甲黑盔认出自己,可她一出现,朱载便觉这些日子来的委屈都消散不少,连身旁近在咫尺的灼热与血气也几不可闻。
年轻的黑甲武士同样隔着无数烟尘,朝着余幼嘉大笑道:
“你怎会在此处?”
余幼嘉根本不想理这话,策马挥舞着寒光泠泠的长刀而上,顺势帮小朱载解决一个试图从身后偷袭的兵卒,这才吼道:
“我说来此处闲逛!你信吗!”
“你一天天就不能少废话吗?我人都已经出现在此处,我还能干嘛!”
“况且你为何拿着陌刀杀敌?陌刀沉重,破阵颇为好用,可此武器每次挥动时都要耗费不少体力,你莫不是糊涂了不成?”
二人距离上次别离,满打满算也不过是才过去一个多月。
小朱载纵使是恢复一些,又能恢复多少?
如此不爱惜身体,往后只怕难免短命之相!
朱载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通,也不生气,只将沉重的陌刀随手丢在一旁,旋即策马靠近,压低身形从余幼嘉的马鞍旁顺势抽走一把分量轻便上不少的齐臂长刀,又大声回道:
“我一路从城门口浴血奋战杀到此处,你却问我为何要用陌刀杀人.......”
“那是我能抉择的事吗?我压根就没能摸到第二件武器,可一下马,就有人要来砍我!”
朱载反手,长刀横砍而出,又反将余幼嘉马后意图偷袭之人斩杀:
“我要是说我杀人不眨眼,你是不是还要问我眼睛干不干?!”
什么屁话!
又一次,余幼嘉又一次感觉到自己与小朱载的鸡同鸭讲。
不过两人双骑并辔,搏杀时凌凌威慑之势已起,竟亦有几分惺惺相惜。
熊熊火势仍然没有半点停歇的意思,朱载纵马搏杀动作不停,每每挥刀,必取一人性命。
而余幼嘉出招凌厉,论下手,竟也不比朱载逊色几分。
余幼嘉挥刀,甩刃,顺势甩掉刃上诸多血迹,终于又想起‘关怀’小朱载:
“你不是回淮南了吗?为何又会带着这一队武夫来此处攻城?”
余幼嘉身旁的黑甲武士挥刀动作稍顿,再开口时,已是一句冷笑:
“有人怕我阻了朱焽的道,我才刚到淮南不过半日,便被打发了三百武夫,让我前来取平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