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馋的小子们又双叒叕来抢食了!
益佰立马攥紧手里那颗珍珠,平日里老大一座身躯,此时莫名显得有些委屈:
“这是主子赏给我的......”
两兄弟撇撇嘴,一人半句道:
“益佰,你不要.....”
“如此小气嘛!”
他们两个才能吃多少?
不过就是一口,一大口,一大大大大口......
益佰的神色越发挣扎,小九从边角里钻出来主持公平:
“别吵别吵,帘幔上不是都是珍珠吗?每个人都分一些,不许拌嘴。”
这回总算是‘天下太平’。
众人纷纷住口,小九也当真冲上前,从瑟瑟发抖的平阳王身前扯走华美的帘幔,坐在地上,开始挨个分派珍珠:
“主子一颗,八叔一颗......”
“主子一颗,我来一颗......”
“主子一颗,十四一颗......”
......
珍珠很快堆积成好几座‘小山’,与一座‘大山’。
数双眼睛盯着那一颗颗被扯落的珍珠,神色中没有欲望,没有贪婪。
甚至,没有人觉得他们一颗,主子好几颗的分法有什么不对......
每个人的脸上,只有一种神似孩子在等待食物的懵懂感。
小九做这种事情,似乎永远都很顺手,永远也都像是从前一勺勺给他们打饭的慈爱兄长。
平阳王看着墙上晃动的鬼影,听着分珠的细碎响声,越发觉得自己脑子越发疼痛,许是更加病入膏肓——
不然,那群在月下分珠的鬼祟,为何会有一种诡异的和谐之感呢?
不然......
为何会听到他的孩子,他唯一剩下的亲生孩子,在唤寄奴【主子】呢?
那是,那是寄奴!
那只是寄奴。
一个人尽可夫的娼妓之子!
他平阳王一世英名,半年连夺三郡,平阳军攻城略地无数,他的儿子,怎么会称呼一个娼妓之子为‘主子’呢?
疯了!
疯了!
原来不是他疯了!而是这个天下疯了!
平阳王勉强爬起身,踉跄着往内室摆放兵器的兰锜而去,可尚且未拿到兰锜上的兵器,便被一颗不知从何处飞来的珍珠击中肩膀,沉沉摔倒在了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永远顶着一张苍白脸的十四收回目光,道:
“我不要珍珠,我的那份,主子一半,九哥一半。”
原本‘公平公正’的分珠氛围顿时被这句话打乱。
小九暗道一声不好,旋即便听益佰着急忙慌道:
“那我也孝敬主子一半......”
捌捌玖玖更不可能落后:
“那我们俩只吃三成,剩下的都给主子。”
八叔看着一圈亲手带出的孩子,十分无奈:
“我这么老,不用美肤,也不吃珍珠粉,都给你们.....”
......
这一下可算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小九茫然的看着手上那些本已经数到齐整的珍珠被来来往往推拒分散,彻底忘了到底分到哪里。
他慌忙想去找主子开口说句话,却发现主子不知何时已经走到倒地哀嚎的平阳王身旁。
那道清癯的身影自有一段独绝的风姿,款款而行,越发衬的地上哀嚎不断,疯癫狂吼的平阳王懦弱不堪。
清癯青年垂眸看向地上的平阳王,小九心中第一反应是——
不能让主子亲自动手。
不然,不仅是他们的失职,等会儿主子沾染污浊,他来洗衣服也怪累的。
于是,小九将手上的珍珠随手塞给身旁的人,正要上前,便发现主子原也只是伸出脚去,踩住平阳王头颅旁的一枚碎珠。
那只着色清雅的履鞋再抬起时,那颗碎珠已经化为一团齑粉。
这个动作很小,碾碎碎珠时,甚至清癯青年的眉眼中仍有笑意,可却像是吓破了平阳王最后一丝可怜的胆子——
愤恨,疯癫,痛苦,哭求。
老者始终不明白,为何如今的平阳界土如此大,此时却没有人来。
他也始终不明白,为何多年前出现在那对母子身上的一切,又会出现在他的身上。
他不懂,不明白,他自认一世枭雄,为何如今又只能歇斯底里地倒在地上哭求挣扎。
老者脸上的涕泪横流,几乎糊成一团,不过他仍唤道:
“寄奴,寄奴......你阿娘当年也曾让本王好好照顾你呢。”
“今,今日之事,本王既往不咎,你们,你们现在就走,本王一定给你们多多赏赐......”
直到今日今时,他总也还以为,那个从前常常跪倒在角落里的孩子是念及旧情的人。
没有人回答他。
清癯青年跨过他,径直坐上那张贵不可言的紫檀卧榻。
哀嚎声仍然不休。
可此夜,已值乌云蔽月。
如霜月华尽数褪去,几盏残灯无法搅动浑浊不堪的黑暗。
而紫檀卧榻后,那道被微弱烛火映照在墙上的影子,既像是振翅的乌鹤,又极像正在颠覆天地的巨蟒。
巨蟒以恨意为食,待吃饱后,才懒洋洋伸展些许腹部。
清癯青年的声音于尊位之上嘶嘶作响:
“不必杀他,就将他留在此处,平阳的一切事宜先由益佰代为掌控。”
“还有,传我手信,让连老将军寻个机会.....投降淮南。”
兰锜:兵器架。
鸣鹤在阴:《周易·中孚》九二爻的爻辞,意思是隐蔽处传出仙鹤的叫声。
寄奴不是自认为的蛇,确实是鹤。
第362章 一骑当先
平阳,王都。
往日金玉奢靡之气已散,此时青纱为幕,遮蔽天地。
此纱又名“蝉翼”,产自蜀中,百杵千捣方得半匹,浸以碧浪清汁,织就时轻若无物,展开则漫室生晕。
如今,内庭四面皆垂此纱,风至则如云霭流涌,光过则似春水初融,徒留满室空明。
堂中青纱幔帐半卷,露出紫檀卧榻,榻上铺着六朝方格纹锦,其经纬细密处,不堪言说。
庭前白石台阶亦覆青纱,任其随风舒卷,沾惹些微苔痕。
一只玄色鞋履踏过此处青苔,径直往内庭而来。
鞋履的主人端着托盘,不断在心中措辞,失神之下,一时也没瞧见在廊下值守的双胞胎已经到了跟前。
捌捌与玖玖对视一眼,旋即异口同声开口道:
“......阿九哥哥。”
今日从头到脚着一身玄色的小九被这两声呼唤叫回神智,下意识嘘了一声:
“轻声些,别打搅主子休息。”
捌捌玖玖笑嘻嘻道:
“主子从不在这个点休息,如今应该还在翻阅平阳王留下的书卷与间报呢。”
“阿九哥哥难得糊涂,连这都没想起来诶......脸色也不好看......”
两双胞胎越说越小声,两人中反应稍快一些的捌捌问道:
“难道是平阳王又在骂主子?可他的舌头不是早已经被咱们偷偷拔掉了吗?”
两日前,主子吩咐留下平阳王的命,可他们又不是聋子瞎子,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主子受辱?
主子受辱,便是他们无能。
是以,平阳王没了舌头,又被关进不能躺不能直坐只能蜷缩的箱中,如今无论如何都不能再作乱才对.....
玖玖有些不认同,挠着脑袋细想:
“那疯癫的老东西被拔了舌头,可别院里不还留着一个前段时日来秘密拜访平阳王的福康亲王吗?”
话一出口,玖玖自己也觉得似乎有些不对。
此人虽有朝廷‘亲王’之名,看着比平阳王的爵位要大一些,可却无亲王之实,祖辈荫蔽袭到他这儿,封地俸禄都已是大削。
此人贪欲作祟,想要从一时如日中天的平阳王手中分的一杯羹,却又不敢光明正大出兵相助平阳王,只敢偷偷拜访,胆子实则不大......
这样的人,前些日子里听平阳王杀妻杀子闹得沸沸扬扬时,便瑟瑟发抖躲在别院不肯出来。
如今王府内外人马被他们换洗一空,多少有些察觉,他只怕更夹着尾巴做人......
捌捌与玖玖想不明白,嘀咕道:
“这个福康亲王胆小如鼠,装死做小倒是一把好手......”
小九没忍住,摇头道:
“不是因为这两老东西的缘故,我发愁的是其他事。”
捌捌玖玖抬头,小九那张平日里总笑吟吟的脸上,如今都是愁容:
“青纱细致清雅,手续繁琐,造价昂贵,本朝又多爱金银玉器的肤浅之人,不喜织纱,越发稀少。我这两日搜罗王都几圈,也在找不到更多青纱,可内庭里还有好些门窗没挂......”
话说到这儿,捌捌玖玖一下子脸色大变,两人连眼睛都瞪直了。
捌捌连声道:
“怎么能委屈主子呢?总归现在咱们能随意取用平阳王的家底,派人去外头采买一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