玖玖也是连连点头:
“是呀是呀,这平阳可真不是什么好地方,连青纱都没有足数存货!”
至于,如今的房子是不是比从前大,要挂的青纱更多.....
这些本不是他们要考虑的事情。
主子喜欢,那自然是要想想办法嘛!
闻言,小九脸上的愁容又更深些许:
“我早想到此事,今晨便寻人往外去了。”
“只是不知为何,听说昨夜衡阳河溢洪,水漫平阳,如今越靠近上游的地方被淹的越严重,地势低的田地早已被淹,水势还有上涨的趋势......”
这样的水势,是从前百年都不曾有听闻过的事。
他心里虽不信洪水能漫到平阳王都,可如今往外的路,却当真大多都已经被堵死。
小九挠挠头:
“我还想着去寻巧匠,给主子打个鹤冠......”
如今这水势一起,这事儿就难了不少。
大部分行商因担心货损选择离开平阳,谋生的游人工匠选择归乡,而当地百姓又得抢险救灾......
今日外头一派乱糟糟的景象,原先给他画样式的巧匠就丢下一张花样,喊着要回家什么的,便跑远了。
小九发愁,捌捌与玖玖也是唉声叹气:
“那咱们主子怎么办呀?”
难不成再委屈委屈主子?
如此小事也不能如愿,主子受的委屈未免也太多了些吧?
小九挠头,竟是难得的龇牙咧嘴:
“不知道,我去问问,要么先将青纱紧着一处用,要么再找找其他替换的布料......”
“对了,还得将昨夜的洪水告知主子!我总觉得这回的洪水有些不太对,按道理来说,平阳与河口还有间隔,饶是水位上涨,也不该有如此大洪水。”
莫说是几十年,一百年,按照今日他外出时听到的说法,平阳往上数几百年,也没遇见过一次这样的事儿。
事有反常,自然是要告知主子一番。
捌捌玖玖两兄弟想破脑瓜也没能想到更好的主意,便也只能撩开通往内庭的帘幔,让小九进去。
小九捧着托盘,挺了挺胸膛,正要迈步,身后便听一阵如风一般的喧嚣滚了进来。
往日最擅隐匿行踪的十四,自角门一路跌跌撞撞而来,一边跑,一边顺手将一路上缀挂齐整的青纱扯落。
小九先是一愣,旋即难得心生一缕怒气,喝道:
“十四,你做什么!!!”
他们刚刚还在想着去何处购置青纱,十四这一路跌跌撞撞进来,竟是又毁坏不少存货!
不过,十四从前也不是这般糊涂的人。
如今这般,到底是......
“快快快快快快——”
十四一脸惊慌,张嘴发出一连串的喊叫,连气都没喘匀,张口就是:
“快让主子更衣栉掠!”
此声用了吃奶的力气,响彻内庭。
几个数卫面面相觑,满是茫然。
十四憋着一股劲儿,憋到满脸通红,终于是发声大吼道:
“表,表小姐来了!”
“表小姐单骑走平阳,从涨水的水门突围进城,已经一路快要杀到王府门口了!!!”
“她到处在找主子,她说,她说——
她说,她想见主子。”
白日之下,乾坤朗朗。
小九却一时有了晕眩之感,他忘记自己是怎么丢掉的手中托盘,也忘掉了自己是怎么爬上王府,如何登高望远。
他只知道,当他回神的时候,已经看到了那道随漫天水线而来,策马奋战,浴血而进的身影。
无数兵卒试图阻拦她的前进,那道身影却始终不曾偏移,手中刀刃割过头颅,一把把卷刃......
她就再换一把刀,继续砍杀,继续怒吼:
“带我见谢上卿者,不杀!”
那一瞬,只是一瞬。
小九意识到了一件先前从未意识到的事——
所谓‘谢上卿’,其实是真寄奴。
不过,‘余幼嘉’,却不是假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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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3章 一腔痛惜
一蓬蓬血雾在眼前炸开之时,余幼嘉其实感知不到太多东西。
若非说有,那便是,累。
在礼崩乐坏的乱世中,取人性命与护住性命,两者其实一样难。
手中长刀划出数道寒光,刀刃劈开铁甲时发出刺耳的撕裂声,鲜血又不断从刀锋上甩落,在阳光下绽开猩红的弧线......
连刀口都在颤抖崩损,她又岂能不累?
五六把长矛同时刺来,余幼嘉猛地侧身避过,长刀顺势横斩,将最近的两柄矛杆齐齐削断。
旋即,反手又是一记斜劈,迎面冲来的敌兵连人带甲被划开一道血口。
余幼嘉伏在马背上,长刀在周身舞成一片银幕,格开四面八方袭来的兵器。
刀刃每次挥出都带着破风声,不是斩断手腕,便是劈开胸甲。
血点混着汗水溅在她脸上,战马嘶鸣着在人堆里横冲直撞,铁蹄所过之处敌军纷纷倒在不知何时蔓延的洪水之中。
浑浊的水势仍在蔓延,敌人倒地时扬起的水花溅在余幼嘉的脸上,一瞬的凉意,消去不少胸腔中的暴烈灼意。
又一次,她又一次吼道:
“我要见谢上卿,能带我见他者,不杀!”
在敌军的王都,说可不杀敌军。
这事儿也只有余幼嘉会做,可偏偏也是她说她做,又配上她手中那柄仍在淌血的长刀,却让人无比信服。
然而,这回仍然没有人理会她。
甚至,原先看似源源不断的敌人被她杀光一批之后,也有些后继乏力,并不曾再继续猛攻。
直到此时此刻,余幼嘉终于能冷静思绪,发现一丝非比寻常之处——
先前阻拦她前行的敌人,多半是看守水门的护城戍卫,只有一小簇身配制式衣裳佩刀的官兵。
而她几乎都要杀到王府门口,都城之中,本最应该前来镇压混乱,武力更不凡的府卫私兵等,仍一概不见。
这情况与她来之前所想很是不同,余幼嘉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可事到如今,已经再没有回旋的余地。
地上的水位还在不停攀升,不过片刻,已经淹过脚踝。
而不远处的穹顶之上,大片雷云正在凝结翻腾,以一种寂灭天地之势突突而来。
王都之中随处可闻惊慌失措的呼唤,随处可见想尽办法保全金银牛羊等贵重之物的百姓......
余幼嘉先前便知道五郎仁善,与那位老先生一定会有分寸,会将水位控制在合适的程度,至多至多不会超过小腿。
这般泄洪,好处是避免百姓涉险,坏处是水位走势注定极慢,难以有兵行险着的效用。
可连她自己都没有想到,上游的瑞安泄洪之后,下游的平阳各地竟刚好碰上雷阵雨。
水位既能快涨,又因雨势飘忽之故,没办法长时间蓄水,只要如今小朱载带人泄洪的事能成,便也不会性命之苦。
天时地利人和,也不过如此。
余幼嘉没有再去想这些已经发生的事,手腕横劈,甩去刀上血水,将最后三把没有豁口崩损的刀抽出。
而后瞄准目标,一紧缰绳,驱策骏马撞开平阳王府的一侧角门——
【砰——】
那一声巨响之后,天地皆静。
余幼嘉握紧手中寒刃,于烟尘弥散之中微微睁眼,试图用擒贼先擒王之法,先抓平阳王,再寻觅寄奴。
于她的设想中,本该出现的私兵并未在外阻挠,或许是因为王府中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只等她上钩。
然而,然而。
角门一破,余幼嘉却甚至连一个人都没能看到。
入目之处,只有漫天倾泻垂落的青纱帐。
余幼嘉一愣,旋即抿唇,纵马入府,掠过因雨前骤风而纷扬飞舞的层层青纱。
青纱飘散,绕身而过。
那一丝若有似无的缠绵感足以遮蔽日月,驱散最后一丝清明。
不合礼法的纵马之人越是深入青纱,越是恍恍兮,自觉犹在正在下坠的梦中。
忽有晚风穿廊而过,两侧垂落的月白轻纱齐齐扬起,如千只鹤翼同时振翅,于廊下光影中织出明灭的流云。
那人,正在这场风月无边的纱浪尽头悄然显现身形。
风拂起他素白的广袖,布料贴着身形流转,勾出清癯腰线。
这是余幼嘉第一次看到他着冠的模样,两点银痕隐在鬓发两侧——
天资秀出,立发垂地。
容止可观,望之俨然。
衣袂翻飞时,隐约可见一段伶仃锁骨在敞开的领口下若隐若现,如同一缕在纱幕后颤动的幽魂。
又一阵疾风卷过,轻纱陡然掀起更高的浪。
他微微抬眼,轮廓在纱幔间隙时隐时现,窄腰被风勾勒得恰到好处,背脊却依然挺得清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