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最后一道纱幕垂落时,他终于完全显露——
分明静立如画,偏那飘动的发丝与衣带仍在无声摇曳,仿佛整个人随时会化作一缕烟,随风散入渐浓的夜色。
若有似无的余韵,惊心动魄的艳鬼。
余幼嘉终于御马而动,马蹄一步一步踏过长廊,威慑惊人。
可那身影,却一刻也没有躲。
寄奴只始终站在原地,神色空空,似乎有些疑惑,似乎,又只有些茫然。
余幼嘉靠近寄奴跟前,才发现远处看到他鬓发旁的两点银痕,原是用于压住碎发的垂缨。
只不过,其他人用发带,而寄奴,用了两条尾端镶有碎宝石的银链......
那银链自冠而下,垂在耳畔。
莫名便像是垂着两只雪白耳朵,我见犹怜的委屈白兔。
余幼嘉微微阖眼,没有多问他为何没有被抓入牢中,亦没有问为何此处没有守卫。
甚至,她也没有问出任何一句随处可见的不寻常。
余幼嘉只道:
“阿寄,我来带你回家。”
这句熟悉的言语,伴随着浓烈的血腥气,沁入清癯青年的魂魄。
寄奴微微仰头,看着那高头大马之上的人影。
那张脸上仍满是鲜血,她也如旧年一般,整个人宛若阴曹地府里出来的罗刹女,十足十的凶悍,霸道,妖艳,诡谲......
甚至连眉眼间,也是一样的云淡风轻。
可寄奴却神色痴痴,片刻也挪不开眼。
余幼嘉不问此间事,也不问离别后的种种世事。
她再开口时,只又说:
“你受苦了。”
没有受苦。
比之从前,不算受苦。
他想回答,可还没开口,便听到自己心中有一道声音,正如冤魂尖啸,想把离别后他做的所有事,还有满腹的委屈,统统都告诉她——
旧年月里,他总以为得靠伪装成完美无瑕的仁善样子,才能得到她的爱。
可如今,他希望她知道他坏事做尽,却仍愿舍他一腔痛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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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4章 心心相惜
徙倚云日,裴回风月。
那一瞬,也独独是那一瞬之后。
余幼嘉惊觉,寄奴始终没有开口说话。
这对一个平日里惯会搅弄唇舌的人来说,是十分不寻常的事。
可余幼嘉已经见到人,并不着急许多。
她只是自骏马上俯身垂首,以那只因搏杀而虎口微裂的手,轻轻撩去面前之人额前的碎发。
碎发如雾,云消雾散后,彻底露出那张足以让天地动容的美人面。
余幼嘉指腹稍稍一顿,借着将碎发藏回发中的动作,尾指稍稍一勾,勾起那用以压住鬓发的银链......
一路向下。
银链末端的宝石轻颤,荡出数道无意义的弧度。
而弧度平息时,那只沾满血污,遍布刀茧的手,已经按上了他的唇。
血腥气翻涌,夹杂着独属于余幼嘉的威压。
可却因她垂眸间那一丝几不可查的垂怜,而沾染旖旎。
手上残留的血迹点上那抹淡若未闻的薄唇,配上手下之人那双自下而上仰望,盛满不堪言说情愫的眼——
一切,如此妖,又如此艳。
余幼嘉眸色深沉些许,拇指指腹摩挲几息那抹正在微颤的下唇,旋即微微发力,撬开寄奴的齿关。
这动作自然不算轻柔,甚至夹杂着难以言说的cu暴。
本就浓厚的血腥味这回终于凝为实质,扑鼻而来的血腥气几乎填满脑海。
而最要命的是,除去血腥气,还有一种难以忽视,被ru侵的异状感。
寄奴的颤抖越发明显些许。
口中的手指似乎因他的动作而稍稍停顿几息。
她似乎在犹豫,似乎在疼惜,又似乎,只是因为他的远离。
可分明,分明不是这样的。
他,他在.....
兴奋。
足以让骨缝都在轻颤的,兴奋。
寄奴忍着心尖上的那抹难耐,朝前微微挪了半步,以便更好被‘审判’。
不过,怎么会有‘审判’呢?
余幼嘉的指腹蹭过那宛若含雪的皓齿,有意无意在自己手上留下数道齿痕。
旋即,终落到此行的归处之上——
舌。
那条,伶俐,娇嫩,诱人,宛若垂钓之饵,又似血蛇搅动的舌头。
只一瞬,余幼嘉似乎感觉指尖的湿润更浓厚三分。
不过,她仍不着急,只是在暗处,轻轻把玩摩挲着旁人几不可见之物。
足有好一会儿,余幼嘉才回神,下了定论:
“你的舌头很好,是能说话的。”
“阿寄,回答我,你愿意随我一起回去吗?”
余幼嘉稍作斟酌,轻声道:
“崇安的百姓......都很想你。”
崇安,百姓。
纵使到今时今日,她只说,她也只会说,崇安的百姓很想他。
至于甘愿单骑走平阳的她,心中如何想,她自觉不足为道,绝不会提及。
余幼嘉手下舌尖颤抖的幅度越发大,她无法,终是恋恋不舍撤回手指,轻之又轻的扇了一下寄奴那张如妖似月的脸,以作警示:
“别哭,往后有的是你得意的时候。”
这不是瞎话。
早在余幼嘉破门而入,看到没有兵卒,只有随处可见的青纱帐时,她就知道,她还是小瞧了寄奴。
一路行来,外头传言说寄奴被平阳王胁迫,将杀未杀,更有甚者,说他被剪去半个舌头......
传言不可尽信。
或许从一开始,有些事就是他自己放出来的风声。
不过,余幼嘉却仍愿偏袒于他——
毕竟,旁人只看到寄奴掌控王府。
余幼嘉则会思量,寄奴要经历多少,才能安然无恙站到她的面前。
寄奴,寄奴......
寄奴只会糊涂,不会有错。
余幼嘉脑中思绪纷飞,一时没注意马下的身影挨了轻之又轻的一巴掌,肩背正在微微颤抖。
下一瞬,他又好似终于控制不住身形一般,往一侧跪坐跌落下去。
清癯身影一只手撑着地,一只手虚虚捂着刚刚被打的地方,大口大口喘息。
冥冥之中,发梢处两条银链晃动,那道银痕又一次刺痛余幼嘉的眼。
余幼嘉隐约觉得这场景好像有点眼熟,却仍无法视而不见。
她翻身下马,单膝蹲下想去扶人,而寄奴果真也是机敏过人,趁着被扶的功夫,几下拉扯,不但没被扶起,最终还稳稳落入她的怀里。
翻涌的血气,与那道淡之又淡的隐香终于相撞。
余幼嘉抱着怀中那抹暖香,任由香气侵入神魄,许久才轻声道:
“我身上全是血,还穿着藤甲。”
她成日风里来雨里去,平日里又素来简朴,对身外之物没什么渴求,除了贴身小衣,外头衣裳自然也不算好布料,这回染了那么多血,还有不少破损,直接扔掉也不心疼。
可寄奴身上的衣裳却不同,看似清雅淡素,可层层叠缀,衣襟袖口处皆有贵而不奢的暗纹,显然是重工之物,花费不少心思巧成一件......
若被染上脏污,到底是值得人心疼。
余幼嘉的视线从衣裳落到人,寄奴闻言,顿时别过脸去,发出一声轻之又轻的气声,似乎想要离开她的肩头。
可不知是碰巧还是故意,他离开时衣摆翩然而过,却‘不慎’将素白的衣裳拂过藤甲,染上更深的血污.
余幼嘉失了那一份暖香,却仍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只得又重新将人揽回怀里,又抱紧了一些。
那声虚弱的猫叫,就是在这一刻打破的平静:
“喵......”
怀中身影愣了一瞬,余幼嘉自己也愣了一瞬,才想起来解开藤甲,露出内里被压的够呛的狸奴大王。
狸奴大王喵喵叫着喘气,挣扎着想要从余幼嘉的怀中爬出。
可下一瞬,它又和面前近在咫尺的寄奴对上了视线。
一猫一人视线相对,都隐约看到了对方眼中与自己相近的眸色。
寄奴:“?”
狸奴大王:“?”
狸奴大王挣扎出半个脑袋,待它看清楚寄奴竟也半跌在地上,也同样靠着余幼嘉,竟有一瞬如人一般的怔愣。
场景近乎凝滞,余幼嘉被面前诡异的沉默折磨到头皮发麻,一时间才后知后觉——
狸奴大王的脾性,或许是和寄奴极为相似的。
换而言之,脾性,都不会太好。
甚至,连善妒时的模样都所差不多。
如此一来,两个都善妒,她难道还能期盼他们喜欢彼此吗?
余幼嘉头皮一阵阵发麻,正要开口打断突兀而来的尴尬,便见狸奴大王突然对着寄奴喵了一声!
那声音,那神色,若是余幼嘉没有看错,竟然......
还有一丝激动与赞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