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九从地上爬起时,碰巧看到余幼嘉那只仍悬在空中的手,顺势便用脑袋轻轻顶了一下,将那只手顶向该去的地方,待看到她两只手都抱紧主子,他这才满意的收回视线:
“那咱们都往内庭去,我先走一步,去通知还在公务的益佰,顺便收拾主子的嫁妆.....不,细软。”
说漏嘴了吧!
余幼嘉心中一声嘀咕,到底是没有多说出来,小九又如一阵风一般刮走,她搂着突然间异常娇弱的寄奴往内庭去,周围跟着一连串叽叽喳喳的响声。
捌捌亦步亦趋,懵懂发问:
“主子跟了表小姐,表小姐会不会往后也给咱们发果糖?我要的也不多,每日十颗......不,五颗也行。”
玖玖瞥了那张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一眼,恨铁不成钢道:
“瞧你那出息,就知道糖糖糖......”
“十颗怎么够,起码也得发半斤——每日半斤!”
余幼嘉正在上台阶,闻言差点勾住台阶摔倒——
第一句话说的好似很有志向,原来只是从十颗变成半斤吗?!
完全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躺下,又突然爬起的八叔迷迷茫茫跟在后头,闻言接话道:
“你们若是每日半斤糖,不出半年就会生蚜虫,往后再不能吃好吃的东西。”
“依我看,吃糖不如直接吃果子,表小姐总归开着商行,咱们往后跟着当护卫,九州四海的山珍海味你们也吃得。”
八叔从前是最看不惯余幼嘉同主子两人地位倒置的人,每每见到两人黏糊,总有一种自己养的天山雪莲被拱了的心酸感,总要龇牙咧嘴,愁眉不展一番。
可今日,也是见过余幼嘉横刀策马,单骑‘赴死’后的今日,他也认真开始考虑往后的日子。
十四一边走,一边要死不活扯着廊下已经湿透的青纱,似乎仍想收回什么,头也不回道:
“八叔,你太小瞧捌捌与玖玖了。”
“若当真如此,往后他们二人不仅要生蚜虫,只怕还会吃胖不少,等用饭时咱们一喊,两个大胖球咕噜噜滚到主子面前,表小姐一问‘这是谁呀’,咱们就说‘这是捌球和玖球’,表小姐再问‘为什么会成这样呀’,咱们就说——”
“十四!!!”
“你胡说八道!”
两声气急败坏的喊声响起,换来几声闷笑。
身后,双胞胎兄弟似乎齐齐朝十四攻去,几声破风声后,闷笑声又更大了些许。
余幼嘉没有回头,却始终在逐渐喧嚣的雨声中听着他们的言语。
一群数卫在后头吵吵嚷嚷,言语中总带有一种天真的懵懂,似乎仍没长大......
似乎,也永远长不大。
这样的一群人......
“吃。”
窝在余幼嘉怀中的寄奴有些突兀的轻声道:
“若是吃坏了牙,就拔其他人的牙填上。”
此声既出,后头原本的吵嚷声直接戛然而止。
不仅吵嚷声,脚步声,呼吸声......
好似正在兴高采烈言语,却被一刀削去头颅,再难发声的尸体。
檐下只有穿廊的风声,雨声,以及,余幼嘉缓缓的心跳声。
余幼嘉能清楚的感觉到,有数道视线在自己与寄奴的身后盘旋。
可那些视线,分明又不是在为寄奴的话而‘吃惊’,那些阴暗晦涩的视线......
更像是在【探究】。
他们在等一个答案,一个独属于余幼嘉的答案。
一群本不应该见光,却难得愿博上真心与性命欢迎新成员的蝼蚁,正准备听听她的真心,她的诚意。
而最想听她答案的人,此时此刻,正在她的怀里。
寄奴......
寄奴,似乎是不想再装了。
恃宠而骄?
不。
他再不敢的。
更像是一朵盘踞于泥沼之上的野草,生平能做的唯一一件事便是将自己伪装成价值连城的草药,欺骗那些试图采摘它的人,令他们踏足泥沼,死无葬身之地。
而今,那朵花终于放弃了这无聊的游戏。
他似乎,希望有人知道他只是一株野草,可仍有人能将他当作至宝。
寄奴,寄奴。
这是最初,也是最真的寄奴呀。
余幼嘉在心中叹了一口气,答道:
“我若告诉你们挖别人牙,也不能给自己用,你们肯定要说我找托词......那就挖吧。”
末尾四字,其实没那么难。
毕竟,余幼嘉早就隐约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人。
天真,懵懂......且残忍。
没有走过正路,并不明辨是非,也愿意明辨是非。
只是,余幼嘉到底又开口道:
“只是要挖,肯定也得先挖那些明亮,洁净,白皙,磨损较少的牙齿,好吗?”
虽然说来有些武断,可嚼树根吃糠咽菜的穷人们绝对不会有一口好牙。
养护牙齿,无论何时,都是一件精细的事。
时下贵人们都用盐、茶、草药等加香筹漱齿,寻常人家洗牙时若能用柳枝随便搓弄一番,都已经算是讲究......
若她总躲不过寄奴这一劫,若总得有人失去牙齿,余幼嘉也希望先杀那些高高在上,啃噬万物的贵人。
若贵人杀尽,他们还需要牙齿,大不了就取用她的。
但若取用完她的牙齿,他们若还不满意,想要取用那些差的牙齿......
要么她死,要么,他们死后,她再死。
不会有别的可能。
是谁写了三百六十六章,才第一次写出男主在女主面前展示真实,是我,原来是我......
数卫们其实挺可爱啦,虽然用了‘残忍’,但是其实也没有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哈!(真是被骂怕了orz)
第367章 老肩巨滑
重帘影乱,雨狂风骤。
余幼嘉不知道自己的答案可有令身后那些窥视的视线满意......
更重要的是,是否有令寄奴满意。
不过,这确实是她的答案。
唯一的答案。
她希望自己能作为寄奴的底线,不让他彻底堕入泥沼。
而寄奴若真有彻底堕入泥沼的一天,她也希望是她亲自动手。
毕竟,真到那天——
比血先喷洒在她脸上的,肯定也先是寄奴身上淡淡的香气......
余幼嘉有些恍惚,便听身后凝滞的动静终于化开。
“表小姐......”
捌捌在后轻唤,一腔感动:
“您真贴心,还叫咱们去取好牙......”
“咱们刚刚以为您肯定会呵斥咱们呢!”
玖玖凑上前,笑嘻嘻道:
“这有什么好呵斥的?一个人少说也有二十八颗牙,多的甚至有三十多颗,咱们就算是需要挖牙补牙,能用的上几颗?五颗?十颗?三十颗?”
“咱们手上的人命,都还比不上朱焽呢!”
这话几近诡谲。
余幼嘉借跨入内庭门槛的动作,掩住眉间几不可闻的疑惑,却听十四毫不避讳的嗤笑道:
“别提朱焽,怪晦气的。”
“放着好好的世子不当,成天拖累别人,听说他前几日外逃被抓回后,淮南王将但凡和他逃跑有关系的上上下下五百多人通通杀了个干净......”
“人人都说淮南王善待百姓,说朱焽是圣人秧苗,可纵使咱们杀破天去,才能杀多少人?一辈子手头人命加起来也比不过被这【大圣人】牵连,一次害死的人多呢!”
身后数卫们直呼晦气,甚至连八叔这样极为爱惜晚辈的人,都没忍住念叨几声。
而余幼嘉,甚至还来不及细想朱焽到底是怎么回事,只听到【淮南王】这几个字,左肩上那已经愈合的伤便又一次开始隐隐作痛。
疼
真的疼。
这还并非是‘后知后觉’的痛感,而是整个脑子都在隐隐作痛的难受感。
余幼嘉上辈子没有真真正正厌恶过谁,没有真真正正恐惧过谁。
可这辈子,到底是有了一个。
余幼嘉揽住那道清癯的腰身,快走几步,手腕翻动,将寄奴稳稳安置在内庭寝殿的紫檀卧榻之上,这才去脱寄奴脚下早已湿透的鞋履。
余幼嘉难得做这样的事,一点也不熟练,可因神情认真,每个动作都似在把玩珍宝。
寄奴的神色,便有些分外说不出的叵测。
余幼嘉没细看,只一边脱,又一边问道:
“小九不是说去收拾东西吗?怎么还不回来?”
十四抱着比人还高的青纱,整个人被遮挡的严严实实,可听到小九的名字,还是下意识答道:
“我去....我去!”
八叔将外衣一脱,摆在地上作垫,十四便顺势将仍在滴着雨水的青纱小心放在衣服上,顶着含笑的眉眼去寻小九。
余幼嘉脱了寄奴的鞋袜,又将人各处摸了摸,确定只有下摆沾上水迹,应当不会着凉,这才开始关注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