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脱下沾满深深浅浅污血的藤甲,将狸奴大王掏出,回头正欲放在寄奴手畔,这才发现捌捌玖玖两兄弟一左一右各自发力,竟将一瞧便分量不轻的卧榻抬起,又在卧榻下四个点位各自垫上四方木椅。
每个人都在忙碌着避过雨水。
而寄奴,至始至终都赤足歪坐在那张过分华美的卧榻上,高昂头颅,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眼神,幽幽注视着她。
此等眼神,余幼嘉从前倒也见过一次......
那时,他刚刚被拆穿‘周利贞’这个面具。
那时,她清楚的看到,清癯青年眉眼似乎如蛇瞳一般,微微竖起眯了一瞬。
从前,余幼嘉觉得这个眼神冰冷,狡诈,无情,带着誓死与猎物缠斗到至死方休的残酷......
不过如今,她眉眼间是连自己都没发觉的惬意。
狸奴大王落于寄奴手边,余幼嘉顺势捏着衣摆各处的血水,浅笑道:
“你们俩真像。”
不是只有蛇瞳才是竖瞳,狸瞳也是竖瞳。
而寄奴,与狸奴大王,当真像到近乎是异父异母的同胞兄弟。
狸奴大王作威作福,而她的寄奴,也是令人可爱的洪水猛兽。
不知是否听懂她的意思,素来矜傲的狸奴大王竟当真在卧榻之上绕着寄奴左看右看,似乎在打量一个全新的‘自己’。
寄奴被那份浅笑晃眼,好半晌才挪开视线,将微微将脸侧至一个将离而未离的角度,不肯再看余幼嘉。
余幼嘉不明白往日似总也说不完话的寄奴为什么如今总是沉默,不过,她总觉得这场雨会很大......
而他们一起避雨的时辰,还会很长。
长到,总会有开口之时。
余幼嘉不着急,思虑几息,又解释道:
“不是说你是牲畜的意思,只是眸色像,脾性像,我看了它总一遍遍想起你。”
寄奴刚刚离开崇安之时,她也曾炽烈的向二娘表达过思念寄奴之意。
可当发现不会有人理解这份思念之时,她选择缄默.....寄托。
这天下,有好多狸奴。
而狸奴大王之所以是狸奴大王,大抵是因为,她的本色是无人可匹,无人可窥的疯癫。
光是看到狸奴大王,便足以慰藉。
“我收留狸奴大王之时......”
余幼嘉中断捏血水的动作,伸出手比划一下长短:
“它才这么高,这么大,虽从前也把自己养的不错,可一上杆秤才八斤三两。”
“因为我总想你,一想起你就多喂他一顿,一日少则七八次,多则十数次,所以它如今已经快要十五斤......”
这对一只狸奴来说,确实算是稍稍‘大’了一些。
可余幼嘉宽慰自己,狸奴大王只是骨架大,捏捏后背的皮肉却还是有些余量,应该绝对不算是‘胖’的程度。
余幼嘉絮絮叨叨说着这些事,又聊起狸奴大王平日都吃些什么,最爱吃鱼肉,其次是鹅肉,再次是鸡蛋的蛋仁,偶尔也吃一些蔬果,不过极少.......
余幼嘉一直在想尽办法擦污血,其实并不知道寄奴是否在听。
不过,她就是想讲。
或许,这正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有发觉的偏袒,而她正试图传达给寄奴这一事实。
余幼嘉擦了多久,便说了多久,终于是借由沾了雨水的帕子勉强擦干身上目之所及的污血。
她又去廊下捏了一把干净帕子,想给寄奴与狸奴大王也擦擦,可她刚刚回到寄奴身边,帕子甚至还没碰到他......
清癯身影又不知闹什么别扭,背过身去,又轻哼了一声。
本就松松散散的衣裳因他的动作而摇摆,肩膀处的衣襟更是滑下一道弧度,露出了内里精巧如经天工巧匠雕凿的锁骨。
余幼嘉拿着帕子的手一顿:“?”
这,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老肩巨滑】?
少儿不宜!少儿不宜!!!
第368章 倾心袒腹
虽不知这衣裳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过余幼嘉仍是下意识看向左右。
数卫们仍在有条不紊的搬动东西,试图垫高屋中之物,余幼嘉松了一口气,捏住衣裳一角,将那段暴露在外的白皙肌肤遮掩住:
“小心着凉。”
不知是不是余幼嘉的幻觉,衣裳被拉上之时,寄奴的神色似乎又扭曲了一瞬。
余幼嘉这回没有错过半点关于寄奴的事,她定神想再看,却见寄奴俯身,以食指轻勾住她的腰带,稍稍用力......
第一瞬,余幼嘉第一反应是——怎么老有人和她腰带过不去?
第二瞬,余幼嘉确信看到自己的魂魄好像慢慢被那一根白皙修长,肤色柔腻的食指【勾】离了身体。
直到臀后稳稳落于床榻,余幼嘉才后知后觉自己的肉身原来就是魂魄。
余幼嘉:“......”
这就是寄奴的威力吗?
她来之前以为自己能哄七八成的狸奴大王,应该也能哄七八成的寄奴,如今看来,胜算竟还不到三成!
寄奴接过她手中的帕子,俯身垂眼,也一点点帮余幼嘉褪去鞋袜,顺势用湿掉的帕子一点点擦净脚上原先没能被擦拭到的血污。
他的神情,余幼嘉没能看清。
不过他的动作,一等一的轻柔,尽心,鼻息隐约落在脚背上时,余幼嘉隐约又好似看到了自己的魂魄在震颤晃动.....
寄奴一边仔仔细细的擦拭,一边若无其事的开口问道:
“你说你一天最少想我七八次?”
虽然仍是少,远比不过他想她的多。
可,可她居然愿意说出此事......
他就,就勉为其难相信一次!
余幼嘉倒没什么不好意思,微微颔首,十分坦然:
“是。”
“也许会更多,只是狸奴大王实在是吃不下了。”
许是狸奴大王比寄奴还早意识到它难以被割舍,便放心大胆刁嘴的缘故。
如今的狸奴大王挑嘴到吃鱼只吃鱼腩,吃鹅不吃肥肉,不吃瘦肉,只吃鹅腿上肥瘦相间的那一块腱子肉。
余幼嘉越想,越喂,狸奴大王越是矜傲,越是想知道自己到底在余幼嘉心中有多重要,越是挑嘴的厉害......
有时,余幼嘉未必不知道不能这样下去,可只要看到狸奴,想到寄奴,又会想办法去买鱼取鱼腩——
毕竟,小狸奴才能活多久?
她也不是从前抠抠搜搜的她,不过就是一些鱼腩,况且狸奴大王吃了鱼腩,其他肉也没浪费,都给其他狸奴们吃了。
寄奴好,数卫们好,狸奴大王好,跟在后头喵喵叫着愿意吃鱼肉的狸奴们也很好......
一切,都很好。
余幼嘉兀自思忖,却又听身旁细细服侍她的寄奴问道:
“饶是我从离别至今,一次也不曾过问你的伤势......你也想我?”
余幼嘉没忍住笑,问道:
“想,也想。”
“不过,童老大夫不正是你的人吗?”
需得知道,童老大夫平日里虽说对她,对余家一直十分宽厚尽心,可到底出身春和堂。
寄奴这样的人,难道会忘记这样一号人的存在,不想方设法从童老大夫口中探听消息?
那日河滩畔,童老大夫本也就是寄奴带来的!
眼见没得到想要的答案,寄奴轻轻哼了一声,不知是赌气还是坦白,竟道:
“不只是他,还有娘子军里的雨水与清明,还有平日里负责值守县衙的夏至......她们都是我的人。”
余幼嘉被哼出的气息牵动,见寄奴不继续往下说,又笑道:
“那我回去给她们涨些工钱?她们一个人干两份活呢。”
寄奴闷头再不肯言语,手上的动作却一点儿也没停,帕子每每擦过余幼嘉皮肤上稍深一点儿的血污,便又不敢用力。
余幼嘉看了一会儿,终是伸手握住寄奴的手,温声哄道:
“阿寄,问与不问,我都知道你牵挂我。”
若非如此,寄奴一开始便不会走,若非如此,他见面后不会选择靠在远离伤处的右肩。
虽现在伤势已经大好,可他似乎比她还了解什么。
至于那些被寄奴点出来的人......
余幼嘉又笑道:
“你不必同我说谁谁谁是你的人,我只信自己所见所闻。”
她为人颇为独断自用不假,可却一直不昏聩,更不疑神疑鬼。
若是今日随意听信寄奴之言,不分青红皂白便在心中留下一颗钉子,那来日有人栽赃寄奴,她又会被言语撩拨推动......
谁能担保这些言语是真的呢?
没有人能担保。
寄奴今日若是赌气多言,随意说了几个人名,她若是稍稍糊涂一些,不止那几个娘子军会被猜忌,连她早晚有一天也会被自己的‘疑神疑鬼’所害。
饶舌很厉害,只是遇见她这样心性的人,宛如泼水浇石,没有用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