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幼嘉担心寄奴伤心,复又哄道:
“貌美既是天资,也算灾劫,强抢美色,身不由己......你阿娘从前也受苦了,只是不该如此对你。”
若是没记错的话,寄奴曾说过,幽姬会罚他,用比手指还长的针,烧红后刺破身体,留下那些‘黑痣’。
幽姬许是承受过很多,可无论如何,这都不是对一个小孩子该做的事。
余幼嘉轻声宽慰,以她的视角看去,寄奴靠在她肩头,看不见神色,只能看见些许轮廓,犹如天意巧成的几笔丹青。
寄奴闻言,眉眼似乎又更低垂了些:
“其实,阿娘的生平与旁人不太一样......她,她不那么好。”
“我阿奶曾是大户人家的妾室,年少时十分得宠,连主母也不放在眼里,可她年老色衰之后,眼见新人入府,接连下毒害了不少妾室与孩子,彻底被老爷厌弃,她不甘,便一把火烧了老爷,也烧了自己。”
“阿奶死的痛快,阿娘却一落千里,举步维艰,不过那大户人家同谢家有些交集,阿娘便收买主母身旁的人献计,撺掇将她献给谢家为妾......”
那主母被压了半辈子,心中本有怒意,有心想报复,又苦手于外头风言风语,不知怎么处理幽姬,便也顺势在宴会上将幽姬献出。
旁人只当幽姬是个烫手山芋,幽姬自然没有想过,自己一进入谢家,便是给主君为妾。
她得意过。
她得意过好几年。
那时她风华正茂,宠爱正浓,以为这就是爱,以为谢谦真的爱她......
以为,自己能够耍些小脾气。
寄奴如鸦般的眼睫轻颤:
“她也斗倒了好些妾室,不过令她彻底被舍弃的缘由,还是因为她下毒给另一个妾室,想令人面容生溃时,不慎害死了那妾室腹中的孩子。”
那是,主君的孩子。
余幼嘉:“......”
虽然有些不合时宜,但是她还是想说,有些东西可真是一脉相承。
寄奴稍稍昂头,眯起一只眼来偷窥余幼嘉。
余幼嘉无法,又摸着他的脊背,继续轻抚:
“所以,谢谦才会将她送去外院......为宾客献舞?”
家妓二字,余幼嘉真的说不出口,正如她唤寄奴,始终只唤阿寄。
奴,姬,妓.....
天生就带有强烈的蔑视与鄙夷。
余幼嘉很高傲,可她的高傲是一视同仁的高傲,从不会借一个人的出生而蔑视对方。
正是因为知道余幼嘉的为人,又似乎,只是被安抚平复。
寄奴继续道:
“是。”
“自从听谢家族老提起相貌一事后,我这些日子掐算过许多次,阿娘是二十五年前春月初被驱离内庭,月中开始献舞,第二月月中被诊出有孕......”
这些日子与童老大夫递信关切余幼嘉时,他也顺势问过此事。
童老大夫说,绝大多数的大夫得等孕妇有孕四十日后,才能诊出有孕,饶是他,最少也需要三十天才能断出喜脉,确定胎儿大小。
可,童老大夫那样的大夫,世上能有几个呢?
四十日与三十日,不是差了十日,而是差了一辈子。
他的,一辈子。
余幼嘉沉默着,手下轻抚的动作却没停:
“接下来说的话可能有些难听,不过,我还是想问,那些日子里,有没有外族人,你阿娘总是知道的吧?”
虽寄奴这样【返祖】的几率极小,可若是压根没有外族人同幽姬在一起过,饶是寄奴小时瘦弱不堪,瞳色有异,应该多少也能察觉出身世有异?
怀中之人睫羽颤抖的弧度更大些许,余幼嘉暗道不好,便听寄奴继续悄声碎语道:
“这便是我想说的......有。”
“谢家表面看着驯服,实则和不少势力都有紧密的联系。阿娘说,她初时献舞时,刚巧撞见前来谢家拜会的迦南国王子。”
寄奴的声音只恍若梦中呓语一般:
“其实,阿娘很聪慧,我从谢家逃离前夜,她便隐约察觉到了此事,反复对我提及,迦南国是个遍地宝石的好地方,只要我能找到阿爹,我往后也是王子。”
纵使,她一辈子也没有去过迦南。
纵使,那时她已经疯了不少时日。
纵使,逃离前一日,她还将他打的遍体鳞伤,将他又关在箱子里一夜。
可她却又很肯定,她的孩子,天生就该是王子。
世事很斑驳,爱与恨,从来也不清晰。
他恨阿娘,他也真心想救阿娘。
只可惜,有些事,从一开始就错了。
帘幔外隐约有些啜泣声,寄奴则仍在轻声喃喃:
“临行前,阿娘还反复嘱咐我,若迦南王子的子嗣很多,我在其中不算出挑,也没什么傍身,就养养容貌,养养脾性,装也装出个好样子来,等迦南王子或家中主母为家中其他兄弟定下合适的妻子,便想方设法捡现成的妻子......”
“等成完婚,就得想方设法看住妻子,绝不能让她有二心,若有二心,就想办法给勾引妻子的坏男人下一包药......”
这对吗?
这当然不对。
可是,这就是幽姬的寄托。
幽姬只会这些,寄奴的祖母也只会这些,祖母的祖母.....或许,通通也只会这些。
她们都靠这些上不了台面的手段活着,却又挣扎与看之不清,求之不得的爱,渴求她们所爱之人一辈子也只爱她们一人。
临行前幽姬对他嘱咐那么多,没准是期许过,她交代的这些东西,能给自己的孩子博一个不错的将来。
不说能受尽荣宠,起码也再不为奴为婢,再不用为一口吃食而难受,更可以,远离他卑贱的阿娘......
阿娘爱他。
阿娘当然爱他。
阿娘当真......爱过他。
来啦来啦,太宗得下一章了.....
第372章 一波三折
乌云压檐,暴雨如瀑。
檐下积雨早已成幕,将纷飞的纱影晕成朦胧一片。
长风贯廊,薄纱如游龙惊起,厚幔若困兽挣扎。
风势往复间,但见千重纱浪次第起落,碎帛离索,随湍流漂出廊外。
如今,已是残绡断缕,满目狼藉之时。
不过还好,寄奴仍在她的怀里。
外头的狂风骤雨再大,她们身下的方寸之地,仍笼罩在一片柔和的昏暗之中。
寄奴一半靠在她怀中,一半斜倚在锦缎软垫上,素白宽袖松垮地罩在身上,衣领随意敞着,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和一小片白玉般的胸膛,墨色长发又如瀑散在枕间。
越发昏暗的天地中,唯有耳畔那俩坠着小巧宝珠的极细银链,正随着他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在无边暮色中划出几不可见的流光。
许是因为刚刚提过幽姬的缘故,寄奴的眉眼分外低垂,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遮住了那双常含春水的眸子,却令眼尾那抹天生的薄红此刻显得格外明显,像是有人用最淡的胭脂轻轻扫过。
鼻梁挺秀的线条在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影子,淡色的唇微微抿着,虽没有哭,甚至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可那弧度却在渐深的暮色里,隐约带着几分隐忍的委屈。
余幼嘉勾起寄奴耳畔微微荡漾的细银链,那银链略带凉意,触到她指腹的肌肤,一时令她心也微荡。
美色当前。
她不是圣人。
余幼嘉眸色幽暗,正要垂首,贴上寄奴的唇畔,可也正是在此时——
“嘿嘿嘿......”
“亲上了吗?亲上了吗?”
“大脸盘子挂两球,用眼睛自己看嘛!”
“主子好吃吗?为什么表小姐一副要啃主子的模样?”
......
旖旎色心被帘幔外的窃窃私语打断。
余幼嘉:“......”
可恶,聊着聊着就忘记数卫们还在叠猫猫围观。
她没有被旁人围观私密的爱好,总觉得有些脚趾扣地......
寄奴在怀,虽然被破坏些氛围,可余幼嘉到底有些不死心:
“拉帘拉帘,你们若再不走,往后便再也不给你们买好吃的了。”
这回,数卫们终于一拥而散,小九临走前还没忘记抓走不愿离开的狸奴大王。
余幼嘉耐心等着,确定脚步声逐渐远去,又不放心的下了卧榻,涉水检查一圈四周后又将所有帘幔放下后,这才重新摸回卧榻。
寄奴......
寄奴仍是艳。
分明只是静静地卧在那里,任由逐渐昏暗的天色将他包裹,可素白衣襟总能在腰间堆叠出柔软的褶皱,将他的身影勾勒如一尊被搁置的美玉,虽蒙尘却不减其华,反而更添几分惹人怜惜的脆弱。
听之任之,予取予求......
余幼嘉宛有心火,站在卧榻旁伸出手去,以指腹轻轻擦拭寄奴的唇畔。
只是简单的摩擦。
可不知为何,手下温度攀升的速度,却远比她所想的要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