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奴,从始至终,只一瞬不瞬地痴痴看她。
污水已经淌过门槛,直到脚踝,水中浑浊的腥臭泥味几乎扑鼻而来。
可余幼嘉此时却不再着急,她轻笑道:
“还好......阿寄身上自带香气。”
纵使天地被污浊铺盖,还好寄奴也还是香香的。
被她按住的唇畔微动,寄奴幽怨地看了她一眼,道:
“不是哦,那是调的香,第一次你来寻我时,我发现你入梦后不太安稳......”
那还是连夜调制的香。
不仅是香,还有房中青纱,还有连夜梳妆,忙了大半夜。
好在隐有成效,她闻了香,似乎连梦里都是他,对话也流畅的很,有什么答什么......
他那时正心喜于对方心中有自己,好不容易想放心睡一小会儿,可她睡醒拍拍屁股就走了。
那气息顺着唇缝而出,顺着余幼嘉的指腹一路动荡到心中。
余幼嘉得知真相有些无奈,可架不住被看的一时有些心虚,只道:
“我是个瞎子,何必同我一般见识?”
光知心神动荡,她又如何能分辨是什么香气?
这能怪她吗?
不过,寄奴不再伪装后,矜傲娇气,本来她就偏袒寄奴,如今更十分愿意哄人。
余幼嘉道:
“我虽不了解这些,可也知道你肯为我费心,这已是极好了。”
寄奴轻哼一声,他原先按在卧榻上的手似乎有些脱力,轻轻卧榻深处跌坠少许......
余幼嘉眸色稍暗,抬膝跪上卧榻边沿,又一次垂下首去——
“表,表小姐——!”
“表小姐——!!!不好啦!!!”
......
唇畔近在咫尺,余幼嘉却又一次没能落下吻。
余幼嘉震怒,转头追寻那道由远及近的动静:
“吵吵吵,吵什么吵!”
“天塌下来也再允我一个时辰不行吗?!”
今日真是活见鬼!
这嘴,她怎么就是亲不上了呢!
话是如此说,可她到底是松开了手,努力平复心态,朝外问道:
“快说,何事?”
小九的声音伴随着涉水走动的声音传来,似乎走的有些疲累:
“西侧角门又有个黑甲武士突门,他武艺拔群,直扑内庭而来,见到你留在廊下的马,许是没有见到你,正在府中四处寻找,应该马上就到此处——”
“府中有何人——!!!”
远处小九言语的声音被更远处一道伴随惊雷同响的怒吼声盖过。
那声音宛如凶兽震吼,在漫天的雷霆中也丝毫不弱:
“通通给我滚出来!”
“谁能告诉我谢上卿与余县令在何处——不杀!不杀!!!”
少年意气,无可匹敌。
外人耳中,或许凶兽就是凶兽,可落在余幼嘉的耳朵里,却觉那少年的声音更似困兽。
余幼嘉早早避入廊下,而他,似乎没能躲开那场天意。
余幼嘉在已过脚踝的水中往外着急忙慌走了几步,心中越想越不甘,又折身返回卧榻前。
寄奴正在整理衣襟,余幼嘉这回再没犹豫,径直捧着他的脸往下猛啄,一路从额角,眉骨,眼睫,鼻梁,唇角......最后,亲了一口尚且未完全被掩盖的锁骨。
暖香盈鼻,余幼嘉却来不及细细品味,速度极快的啃完,只几息,又突突而去,一边淌水外出,一边怒道:
“吼吼吼,一天到晚就知道吼吼吼......”
“小朱载,你最好把外面的事儿都办完了,不然等我出来,我就把你活拧成三节!三节!!!”
感觉自己短暂被爱了一下的寄奴:“......”
出门撞上朱载,回来报信的小九:“......”
果然,这才像是表小姐的脾气!
余子:急急急。
第373章 大可不必
雨势,比余幼嘉原先预想的还要大。
而小朱载,也比余幼嘉原先预想的还要快。
余幼嘉靠近门扉,尚未跨过门槛,便已迎面撞上骑马突进寝殿的小朱载。
外头是狂风骤雨,可却没能冲刷走小朱载那身黑甲上的血污,整个人仍在往下淌血水。
两人一高一矮,对视数息。
原本眉眼锐利,周身杀机浓厚的小朱载似有些没绷住,怒道:
“我牵挂着你与先生,占领武库后宁肯越水涉险也来找你们,你却要把我活拧成三节!”
余幼嘉丝毫不退:
“你这人不但倔,还耳聋!我说的是你若没办好外面事儿的话,你若不心虚,着急认下这件事做什么?”
小朱载几乎破防:
“没办好你也不能这般对我......!”
余幼嘉仰头看人看的累,招手让人下来:
“什么对不对的,你下来,我让你知道怎么好好对你。”
小朱载死揪缰绳,不肯下马:
“你放屁!”
“你现在看我时,眼睛都在冒火!我下马你肯定就揍我!”
余幼嘉懒得同他废话,抓住小朱载的脚就要把他往下扯,小朱载叫的比杀猪都要大声:
“你,你,你别扯我!我不下马!”
“我还是佛家清修之身!你别碰我!你别碰我裤脚——!”
事已至此,来之前所想好,此行要护先生,杀王爷的事,如今已经是通通顾不上了。
小朱载死命奋战,欲要守护的,只有自己的裤子:
“你,你,我,我碰到你可真是犯了煞星!”
“你别对我裤子下手,我下来,我下来——!!!”
男儿生当世间,活就活一张面皮......
今日若是被扯下裤子,那可真是一点儿面皮都没有了。
小朱载足下轻点,身形一跃,便矫健下马。
他正想硬着头皮挨几下,再细细问问为何今日余县令如此暴躁,余光一撇,却见寝殿深处的卧榻上似乎端坐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身影清癯,容色清隽。
广袖坠落间,恰如仙鹤落羽。
几乎是同时,余幼嘉便瞧见小朱载脸上原先那副欲哭无泪的神色消散,换上一脸庄重的神色,无视身旁的她,朝着黑暗深处躬身作揖道:
“先生。”
余幼嘉顺着小朱载的视线看去,正碰上已经重新整妆完毕的寄奴正微微颔首以答。
讨好,贴心,委屈,可怜......
这些情愫早已消散。
那一瞬,余幼嘉又想起从前送朱家兄弟二人去周家,两人出来后对‘谢上卿’的印象——
随和,亲厚,端庄,持重。
寄奴又戴上了面具。
如今,他是年少成名,见识高远,度量清明,善于清谈的【名士】。
余幼嘉无话可说,连带着原先对小朱载的迁怒都淡了不少。
小朱载则一边卸甲,一边偷偷凑近她问道:
“你怎么没告诉我先生在此?”
“还有,我这一路进来,怎么没有见到王府里的其他人......我明白了,你之所以还有闲心同我吵闹,是因为你与先生二人已经掌控此地?”
“那你们......”
若是他没记错的话,这两人原先在崇安城中便是不冷不热的状态,几乎王不见王。
如今,余县令如此大的火气,该不会是......
小朱载将胸前满是鲜血的护心甲脱掉,挂在淋了雨后瑟瑟发抖的马匹上,又脱去一层看着十分吓人的染血外袍,借由此行遮掩,偷声问道:
“你与先生刚刚也吵过?为何而吵?”
余幼嘉:“......”
不,不是,没有,别瞎说。
若是小朱载没来,二人指不定都办上正事了,根本没嘴吵架。
余幼嘉说不出口,小朱载却像是自己领悟了什么,犹豫几息,到底咬牙道:
“算了,不管为何而吵,你是我恩人,几次救我,我愿为你调节此事......你随我来。”
余幼嘉:“......”
她没有听错吧?
小朱载说要调节她和寄奴的关系?
以她们二人的关系,还能够再怎么调节?
而且,小朱载怎么扯着她径直往内室去了?
余幼嘉眼睛越睁越大,而小朱载却浑然不觉,挺身而出护在她面前,隔断她与寄奴的视线。
这本意,确实能看出是好。
可是,是不是有些不对啊!
余幼嘉欲言又止,小朱载看到先生却很是兴奋,开口又唤道:
“先生,总算又见到先生了。若不是先生书信相助,载定无以至今日......请先生受我一拜!”
地上是已没过脚踝的污水,小朱载屈膝欲要俯身,才发现自己跪不下去,犹豫几息之后,余幼嘉也不知他是怎么想的,竟以头抵塌沿,久久不起。
余幼嘉神色狰狞,以唇语问道:
‘这孩子,一直都这样吗?’
寄奴微微颔首,旋即含笑伸手,摸了摸那个发缝间都隐约有些染血的脑袋,又弯下腰,似乎轻声说了一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