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奴则又细碎笑道:
“我总觉得,朱焽若剥去那张仁善的皮囊,只能算个令人生厌的伪君子,可你不同......”
“你往后若真能好好待你手下的功臣,我便帮帮你。”
朱载听到前半句的‘伪君子’,正要颔首,可刚刚有些举动,听到后半句,他又有些茫然——
【皇帝】,对他而言当真是极遥远的事。
最开始时,他的愿望只是爹娘能多看他一眼,而不久前的愿望,还是小鱼籽能先赊他一头牛,让他往后能耕作养家。
他从来也不似外人一样有野心,聊到当皇帝便血脉喷张,侃侃而谈自己要做何事,能做何事,又有什么抱负......
朱焽的大道理,他已经听倦了。
他没有那么大的野心,去攻占天下,令天下子民臣服......
那是很大的【责任】。
对,责任。
当皇帝需要担起【责任】。
当皇帝得先办法训练部足,笼络臣属,扫平旧朝与蠢蠢欲动的各方诸侯,平衡朝堂党争。
当皇帝还需爱臣民,得想办法让老百姓们吃上饭,得想办法让百姓们穿上衣裳,至少是夏冬两身,还得想办法让安置流民,不可袭扰其他安稳的百姓,那就需要开山拓荒......
这些事,并不是几句空谈,喊几句‘天下为公’,天下人便能人人信服。
史书春秋笔法,往往将很难的事一笔带过。
朱焽只看书卷,也将一切想的太过简单。
只要真想做,便可发现一切都是烂摊子,甚至根本无处下手。
他犹豫,不是觉得先生信口开河,没办法助他夺得天下。
他也不是怕此行凶险,争夺天下得奔波征战。
他......
他怕对不起天下百姓。
朱载犹豫着,犹豫着,到底是没敢开口回答此事。
不过,先生就是先生。
许是看出他的窘迫,先生仍十分宽厚道:
“不必如今回答我,饭得一口口吃,事得一步步做......”
“你可歇息够了?我带你下榻去看几件东西。”
朱载没能答上先生的话,正在兀自愧疚辜负先生好意,闻言立马连声道:
“休息够了,我躺会儿力气就全回来了!”
这声音急切而响亮。
刚刚要睡着又被吵醒的余幼嘉:“......”
余幼嘉咬牙切齿:“小朱载,你是不是当真有点毛病?”
朱载往后瞥了一眼,一边扶着先生下塌,一边还不忘斗嘴:
“你若听到刚刚先生同我说什么,你没准会犯比我还大的毛病。”
这话说的!
好似他走后,她就不能单独细问似的!
余幼嘉又被气笑一次,正要继续唇齿相激,却感觉身后两人竟好像是欲要下床榻。
余幼嘉抬头,正巧看到寄奴似要迈步踩入漫天的污水中,不由得心中抽动一下:
“......你们要去何处?等洪水退了再走也来不及?”
需得知道,洪水一旦上涨,许多秽物都泡在水中,顺着水流四处漂游,若是踩的多了,或肌肤稍稍细嫩些,踩着污水,便容易脚下生疮,严重些腿脚全废!
她与小朱载倒是皮糙肉厚,可是寄奴......
余幼嘉不忍,可下一瞬,事实证明她还是多虑了——
寄奴含笑为她指了指外间,又轻咳一声,而后立马有不知潜伏在何处的喵喵大队,不,是数卫们,各自拎着木椅上前,挨个摆放成行,等寄奴行至木椅前端,又有以小九为首的数卫们奔忙,将后面的木椅挪上前......
她从前怎么没有发现寄奴如此娇气?
余幼嘉看地目瞪口呆,但更让她震惊的事还在后头——
小朱载随行在木椅旁,一边抬头仰望着木椅上本就比他还高些的先生,一边夸赞道:
“先生可真聪明!这些数卫们也一等一真好!”
这种事,就不要夸了啊!
余幼嘉算是明白为何寄奴这些年饶是流离,可私底下仍能保持这副矜傲的性子......
这完全就是被惯出来的!
难怪,难怪从前不止一个数卫看她凑近寄奴,总要用一种自家天山雪莲被摘走的眼神。
饶是天下多数人不喜欢寄奴,可总有一小撮人,直至天毁地灭,也自愿拥护在寄奴身旁......
如此,甚好。
这样的性子,才不会被欺负了去。
况且,连她原先不也担心寄奴的脚沾染秽物吗?
旁人想出解决之法,她更高兴。
余幼嘉眉眼轻快,也跟下了卧榻。
数卫们麻利地搬动着小木椅,勤劳的犹如蜜蜂,很快便‘搭桥’至那几口已经被水淹没不少的木箱前。
寄奴挥手,小九便立刻打开一口木箱,露出内里的情景——
木箱内,正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被反绑住双手,屈身躬放在箱中。
外头的水位不低,箱中渗水,水位自然也持平,如今已经淹没老者脚踝与臀部,几乎到达腰身。
老者似乎被积水吓得够呛,面容惊慌又扭曲,可苦于被塞住口舌,蒙住眼睛,出不了声,所以一直试图用额头磕碰木箱壁,惹人注意......
木箱既开,老者恍有所闻,试图起身,却又因手脚反绑,难以挣扎。
寄奴问道:
“小朱载,你可知此人是谁?”
大家可能没想到,书中最大的男主吹,其实不是小九,而是太宗......
小九是‘主子哪怕错了也是对的’,而太宗是‘先生根本不会错’。
第377章 逐本舍末
此人,是谁?
他又不没有通天之能,哪里能火眼金睛看出此人是谁?
不过,先生既有问,定是对他的考验,大海捞针一番也并无不可。
朱载凝神细看几息,又伸出手去,仔细检查箱中老者的牙齿与手,待一圈检查完毕,才答道:
“十指不沾阳春水,甲缝无垢,掌心无茧,此非劳作之手。齿列齐整,龈线分明,更无寻常人家的粗食磨损之痕,反有常年使用青盐、茶末的精细迹象。能如此保养者,必是家有恒产、自幼习文的读书人。”
“这数十年风雨动荡,此人能尊养到这般年纪,又出现在平阳王府......”
余幼嘉诧异,稍稍挑眉,便听朱载道:
“如今的读书人,不在陈郡谢氏,便在以谢氏为首的博陵崔氏、赵郡许氏、清河崔氏、范阳卢氏、荥阳郑氏、陇西李氏......”
朱载报贯口似的,报了一连串的士族名称,正要开口询问先生此人可出身于这些士族之中,可刚一抬头,便对上一双略带赞许的清冷眸子。
朱载:“?”
小朱载没撑住,震惊道:
“你怎么也在椅子上?”
面前与先生只间隔一张椅子,并排站在水面之上的人,不是余幼嘉,还能是谁?
与小朱载对上视线的余幼嘉居高临下扫了小朱载一眼,掩住眸中惊奇,口中只道:
“只你知道满嘴先生先生,也不知道沾沾先生的光,左右也有好几把椅子。”
小朱载惊诧她怎么也走在水面上,她还惊诧往日机灵的小朱载如今怎么如此憨笨,连跟人都不会跟呢!
小朱载不语,小朱载纠结,小朱载大声喊道:
“给我也让个位子!”
余幼嘉随手指了指身后的椅子,哪料小朱载此时又突然‘机灵’起来:
“不行,我若站你后面,你和先生中间就隔了一个你,你往后让让,我要离先生近些。”
寄奴:“......”
余幼嘉:“.......”
一旁随侍左右的数卫们:“......”
余幼嘉忍了又忍,忍无可忍无需再忍:“你有病吧。”
余幼嘉的骂声堪称掷地有声,可小朱载浑然不在意什么,只径直踩上余幼嘉脚下的椅子。
如此小的椅子,若是要站两人,怕是只能前胸贴后背,余幼嘉略一皱眉,下意识往后一退——
只一瞬,等她回过神时,小朱载已经顺势占据原先那把属于她的椅子,而她,已经退至第三把椅子。
这小子,有点聪明全招呼她身上来了!
余幼嘉无语,正要朝小朱载的腰间伸出罪恶之手,恰在此时,小九却轻轻敲了敲她身旁的椅子,示意能将她带的跟前一些......
“不必。”
余幼嘉稍稍回神:
“我看的清楚,你们也尽快上椅擦拭脚上污水,莫要长久泡在水中。”
有些时候,她倒也未必是真在意一个位置。
只是,小朱载此人,天生与她相像,脾性一致,相性却不合,难免有些争吵。
可这争吵又不能说明他们关系不好......
小九心满意足的继续‘猫猫叠楼’,几个数卫们层叠着待在剩下几把椅子上,竟也分外和谐。
最前的清癯青年看着他们打打闹闹,握拳遮住含笑的唇角,轻咳几声收回众人的注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