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谢氏之人。”
清癯青年身后两道小动作顿时僵住,缓缓收回。
朱载思虑几息,视线从箱中老者身上掠过,虚虚落在先生脚边。
清癯青年倒也没有绕弯子,只道:
“你素来敏锐,部足虽少,可亦有心腹替你探听消息。这段日子,平阳王反复以我的出身侮辱于我,你想必也有听到些风声.......今日,我便告诉你,那一切都是真的。”
朱载登时一惊,许是觉得不妥,他又奋力压制着脸上惊悚骇然的神色,试图平静开口:
“先生,王侯将相亦无种......”
“今日不谈这些。”
清癯青年温声打断:
“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从前虽同谢氏不睦,可如今早已毫无瓜葛,这位使者虽被如此对待,可也是时局所迫,与我并没有什么恩怨,你若有心想做什么事,不必在意我。”
“譬如,谢氏此番遣辈分极高的使者前来平阳,实则为联姻,这谢家使者近日从中撮合,已做主与平阳王敲定联姻诸项事宜,至多两月,谢家便会将谢家女送至平阳完婚......”
“若你有心,此事便能派上用场。”
‘用场’二字,用的玄妙。
任谁都知道,谢氏既已派遣辈分高的使者前来联姻,必不会选身份太低的女儿出嫁。
若能将错就错,借与独占文道,世家之首的谢氏结成姻亲,一定会有不少好处。
更何况,小朱载如今只有三百兵卒,搅乱王都之后还有一大堆烂摊子要收拾。
于朱载而言,与其回淮南搬救兵,将自己好不容易打下的东西都拱手让给淮南王,最后通通落到朱焽手中......
其实,他还不如娶个有身份的妻子。
虽谢氏也不是傻子,不可能无缘无故帮他,肯定要以利搏利,可朱载就是朱载,心性无匹,谋略过人的朱载。
旁人或许会被谢氏所操控,可以朱载的聪慧,没准便能借势化势,既有谢氏妻子的帮衬,又凭谢氏山高路远,无法实打实插手政务,从而坐收渔翁之利。
这对朱载来说,肯定是个机遇。
说不准,有朝一日,有谢氏为首的清流文士们帮助,他也当真能走上那个九五之尊的位置。
可,那又能怎么样呢?
一切的机遇,架不住机遇者的抗拒。
“先生,我不想同谢氏联姻。”
朱载轻声道:
“我不信我得靠联姻,靠婚事,靠往后余生每日每夜对这边人图谋,才能做到我想做的一切。”
“虽我并非磊落之人,可光是想想,便也觉得十分疲倦,旁人只当与谢氏联姻是什么天大的好事,可却没有想过,谢氏也并非好打发的存在。”
外头的雷声似乎有些平复,几人静默,朱载则是慢慢低下头去,看着污水面上自己模糊不清的影子:
“平阳王诋毁先生,不是什么好人。谢氏如此多年,未有一点帮衬先生,也令我心生不喜。”
“他们从前能抛弃先生这般的大才,来日,也会在我势微的时候抛弃我,又能算是什么好盟友?”
“饶是同谢家联姻,明日就能当上皇帝,我也不愿意同谢家有什么牵扯——我,只愿尊崇先生。”
当天下人说没什么东西是完美的......
太宗:???!!!(指寄奴)(疯狂指寄奴)(抓着天下人挨个看寄奴)
第378章 高下在心
先生是【寄奴】这件事,朱载比许多人知道的都要早——
早在初次拜访先生,他隐约便有察觉。
一个名震天下的上卿,就算是一时失势,也能于背后出谋划策。
可十年前那场震怒,朝野动荡,谢家又没有真心相救。
分明只要找几个甘愿替死的死士,偷天换日之事。
分明陈郡在谢家手中,只要将人藏在陈郡隐姓埋名,深居简出,就算是皇帝也未必能找得到人。
可谢家因利而动的百年世家,却又偏偏将人弃之敝屣。
直至十年生涯往复,昔日少年成名的‘谢上卿’竟需要为几车药材奔波,求见淮南王,自荐教习世子......
是以,朱载第一次率商队替朱焽寻先生赔罪之前,便隐约察觉到,先生身上或许有古怪,一路揣摩甚多。
时过一秋,朱载早已忘了自己当初揣测先生时的卑劣念想。
只记住了,风雪中那道清癯孤影。
只记住了——
【我遇先生,而知天下之大。】
这天下,不是一人之天下。
但先生......
先生不仅能看到他的心,还总能看到他的魂魄。
有时,他甚至会想,他从前苟且偷生留着性命,是否只为等遇见先生的那一天。
他为这个念想,也曾付出过许多,他想拜师,想送礼......
也曾,于崇安城外,将朱焽带来送礼的那柄节杖翻出,偷偷做了些手脚......
是的,他当然不是和五郎随意打闹翻出的节杖。
他是,他是希望朱焽送礼时,‘碰巧’送出一柄铃舌被毁的节杖,‘碰巧’被先生厌弃。
他无法被先生喜爱,那朱焽更无法。
只可惜,无论何时,天意都眷顾朱焽,爹娘都眷顾朱焽,千年罕见的女县令,也眷顾朱焽......
而先生,果然亦见朱焽而惊异。
朱焽到底是能登场入室,一诉他看似‘美好’,实则‘荒唐’的思想。
而他,只能蹲在偏室里吃茶。
更可笑的是,他从天亮吃到天黑,也没吃出是什么茶,茶点又是何味道。
他只是一遍遍对自己说,先生那么聪慧,定不会察觉不到【天下为公】四个字,就如朱焽此人一样,初时唬人,可只要稍作了解,便会越发觉得朱焽......懦弱不堪。
朱焽不懂,性情与才能,两者息息相关。
一味为仁为善,不仅救不了苍生,说不准也救不了自己。
史书里册册都写大道理,可那些春秋笔法里不引人瞩目的细枝末节,才是重中之重。
本朝太祖皇帝曾也只是前朝富户出身,在乱世中于多番势力厮杀,早年又以【埋伏五百刀斧手于帐后,以摔杯为号】,宴席上斩杀另一诸侯,这才立稳脚跟,逐步争霸天下。
可朱焽却没想过——
太祖皇帝哪里来的刀斧手,调兵还是用死士,选谁才能放心?
刀斧甲胄无论何时都受官府管控,如何才能弄到那么多的甲胄不被旁人告发?
准备宴请之前,需不需要演习?演习时动静又会不会被旁人听去,泄漏消息?
用何等杯子,砸多远,又用何等大的帐才能藏下五百刀斧手?
藏得多近才能担保刀斧手杀掉赴宴的敌人之前,同在宴席上的自己不会被察觉不对的敌人先一步杀死?
最最关键的是,敌人既已是敌人,多少隐约也能察觉关系不睦,凭什么犯险来赴宴?
朱焽连这些都搞不明白,根本打不到天下。
纵使他有一日侥幸,有人将天下打下来送到他手边,他往后又要如何同世家周旋,推行所谓的政令?
根本不会有人理他!
不会!不要!不可理他!
朱载无数次咆哮这句话,可偏偏,先生似乎听信了朱焽的话。
先生待朱焽好,卷卷尺牍,册册珍藏。
先生给朱焽的所有书册,他都看过,摹本手自笔录,将那些史书里春秋笔法里那些机锋一一拆解,细细道来......
先生分明对朱焽用了心,可朱焽天天在忙农活。
朱焽此人,甚至搞不清楚轻重缓急,不知道那些书读完,往后能让多少人吃饱饭,他只惦记着当下那些收成......
可怜先生才调举世无伦,偏偏遇见个朱焽。
可怜......
可怜他没能得天意,没能得父母,也没能得先生,想学却又不能学。
是以,当发现先生开始冷落朱焽,收回一切,又听闻平阳传来消息,消息又关乎先生身世时,他第一反应不是鄙夷,不是震撼——
而是欣喜。
欣喜于先生没有好出身,欣喜淮南那边肯定知道此等消息,肯定不会让朱焽拜师......
欣喜于,自己又有了机会。
他终于能坦诚,自己原本就是此等卑劣之人。
他妒忌成性,他鼠目寸光,他看不到更多。
谢家哪怕再好,明日就能让他做皇帝,他也只愿意在先生膝下,听从先生嘱咐。
先生不会错,先生不会错。
纵使是如今先生试探他要不要娶谢家女,可他只要提出自己的想法,先生也一定会......
“那便算了。”
朱载闻言,猛然回神,而前头那道身影果然道:
“既然你不愿意,那就不娶谢家女。”
小朱载心头一松,顿时又眼泪汪汪,唤道:
“先生......”
先生体谅人,先生好,先生好得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