酿秋实_前后卿【完结+番外】(319)

  上游这轮泄洪,碰巧遇见平阳百年难得一遇的连绵大雨,积水颇深。

  虽位处平阳的粮行伙计奋力抢救回一些,可架不住终究是少数,且百姓们招灾之后,家中没有存粮,便又发生不少打砸抢掠粮行的事......

  这回,许家在平阳的所有粮食,与多年的根本几乎已经亏作一空。

  而更要命的是,先前亏空还不是全部,之后还得继续亏。

  平阳如今粮价,一斗粟米的价格已经从六十文涨到二百六十文,而且还有市无价。

  他自己不能往平阳放粮,还得想尽各种办法,拦住那些因高利润铤而走险,意图往平阳运送粮草的小粮商。

  许家又不是什么说一不二的权势,唯一能用上的优势,无非也就只有一个‘钱’字。

  所以,他‘拦住’那些小粮商的法子,也就一个‘收’字诀。

  小粮商们弄出多少粮草,他便得收走多少粮草,还得防着打砸劫掠,派遣人手将粮草运送出平阳......

  如此一算,每日银钱几乎如流水一般花着,饶是许家曾有金山银山,只怕有一日也要被败个精光。

  有时,许钰甚至也会想,他为何会如此糊涂,答应与余县令同谋?

  这答案,旁人不清楚,心腹不清楚,甚至连许钰自己,也不甚清楚。

  不。

  或许,也是清楚的。

  只是,他不愿承认。

  许钰叹息一声,搁置下笔。

  陪着熬了一夜的心腹见此,忙撑着酸涩的双眼问道:

  “主子,可是准备歇息歇息?”

  每日这么熬,饶是打铁的身子,只怕也是吃不消的。

  许钰却只摆手道:

  “什么时辰?”

  心腹站起身,细看一阵书房内的滴漏,回答道:

  “回主子话,马上卯时二刻。”

  眼下隐约有些青黑的许钰闻言,倒是笑了起来,自言自语道:

  “这个时辰,往日立春娘子该来送汤了吧?”

  自从答应为余县令驱策,往日已经同他撕破脸皮的立春,对他又突然温和起来。

  她的心机从不深,喜欢就喜欢,厌恶就厌恶,可若是为那位素未蒙面的女县令,又能撑着恶心,悉心煲煮温汤,借此在他书房坐上一日,看着他干活。

  他们没有关系。

  他们如今,当然已经没有关系。

  许多人都说,为一个如此对待他的妇人,倾尽家财十分可笑。

  可,那一碗碗的温汤,也是有市无价之物。

  半生已过,山珍海味,奇珍异宝易得,可是如立春那样的娘子,他却明知自己不可能再遇见第二个。

  晨光透过窗棂,将依靠在书桌上的男子身影勾成寥寥数笔。

  心腹不忍,正要开口,如这些日子无数次一般,再劝上一劝,让主子莫要再为一个女子昏头,可刚张口,便听一连串脚步急急从远处而来。

  许家大管家许富贵着急忙慌一把推开书房之门,跨步迈过门槛之时,还险些摔了一跤。

  许钰松开撑住头的手:

  “何事如此惊慌......”

  他的言语,甚至还没落地,便被许富一声惊恐的扑地声打断。

  许富贵的媳妇是许钰的乳娘,他跟在许钰身旁三十余年,做大管家也有二十余年,往日素来稳重,这种情景往日哪怕再无措也不可能出现过。

  许钰隐约察觉有些不妙,撑着从书桌后站起身,还没稳住眼前的晕眩,便听许富贵哭嚎道:

  “主子,不好了——刚刚听到消息,世子爷昨夜自尽了——!!!”

  许钰这几日本就为平阳之事熬了不少精气神,猛地听到这话,第一瞬觉得荒诞可笑,第二瞬,便是后知后觉的眼前阵阵发黑......

  “主子......主子!”

  “主子——!”

  好几道声音骤然炸响,距离更近的心腹忙扶住许钰。

  许钰捂着脑袋,挣扎着往前走了几步,询问跟随自己多年的大管家道:

  “什么,叫做,自尽,了?”

  他的话一字一顿,夹杂着自己都不曾辨析的混沌与茫然。

  许富贵本就害怕的要命,被此一问,更是痛哭流涕:

  “今日,今日咱们照旧,趁着卯时初王府开府的时辰去给世子爷的小厨房送新鲜鱼翅,一进门就见王府里早有已乱成一团......”

  “咱们的人抓住王府下人,递了银钱细问,才知道世子爷昨夜破了个杯子,竟用瓷片割了手腕......”

  “据说王爷大怒,当即就点了不少值夜的下人问罪,如今大夫正替世子爷吊命,王府里面人人自危,生怕如同上次世子爷逃跑时一样被牵连身死......”

  许富贵断断续续地说着,已经年迈松垮的老脸上涕泪横流,绝望,无措,惊慌之色相互杂糅......

  甚至,还有一丝茫然,与费解。

  这事对吗?

  这怎么能对呢?

  他不明白,他是真不明白,为何世子爷金尊玉贵,却总要做这些事。

  他读的书少,却也知道书上有句老话,叫做【在其位谋其政】。

  这世子之位,换作旁人是求也求不来的福气。

  可为何,世子爷既有这个位置,却总要闹得鸡犬不宁......

  好好做世子爷难道就很难吗?

  让下人有个安安稳稳的日子,难道就很难吗?

  世子爷既受百姓供养,享尊贵荣誉,那起码得有个世子的样子啊!

  他们,他们这些下人,也不是天生就该被世子爷害死啊!

  “主子......”

  许富贵拖着膝盖,蹒跚几下来到呆若木鸡的许钰面前,老泪纵横的抓住许钰的裤脚,哭诉道:

  “主子,这回世子爷若被救回来,咱们,咱们往后也莫要同世子爷有什么牵扯了.......”

  “总归王爷又不是只有一个儿子,咱们又何必死死要巴结着这个世子爷呢?这世子爷糊涂,糊涂啊!世子爷纵使当个酒囊饭袋,成日吃喝嫖赌,咱们也只要给银钱就好......”

  “可,可他害了那么多人......”

  “我们若再与世子爷牵扯,往后还不一定被他如何害死啊!!!”

  前有世子爷逃脱,从上到下牵连者众多,菜市门口好几日没能消除血腥气。

  后又有世子爷自尽,这回还不知道牵连多少人......

  许富贵从没见过这样的人,怕了,他是真的怕了!

  呜咽声响彻书房,许钰身子微微有些摇晃,好半晌,他才白着一张虽年轻不再,却仍英俊的脸,轻声道:

  “晚了,晚了。”

  “早在当年王妃帮我替阿娘找回公道时,我这辈子,就逃脱不了淮南了。”

  “世子爷是王妃的抉择,无论他是什么样的人,我总得照看他......备马车,我去瞧瞧。”

  废太子最近在上演咯噔文学,习惯就好......

  太祖活着时,所有人都痛苦。

  第381章 危于累卵

  晨光如金,洒在淮南王都灵溪的青石街头,蒸腾起氤氲的雾气。

  雾气曦光中,一辆颇为低调的马车缓缓驶过闹市,与早起谋生的贩夫走卒错身而过。

  马蹄轻踏积水,车轮轧过青石板的声响,淹没在喧嚣之中。

  待市声渐远,马车最终停在一座朱门府邸前。

  许钰下马时,整个人眼前仍有些黑云未消,可仍撑着一口气,递上拜帖。

  他来的时机不对,十分不对。

  昔日庄严有序的王府乱成一团,也没有人理会他这样说是王妃母族,实为商户的远亲。

  许钰周身笼罩在锦裘之中,可越站,仍越觉得这个秋日来的分外彻骨冰冷。

  这份寒将他钉在原地,久久不能动弹。

  而更大的寒,还在后头。

  他忘了自己站了多久,眼前自如浮光掠影一般,看着满座王府的下人形形色色穿行而过,又看着有人似乎惊呼世子爷被救过来,又多时......

  才被终于注意到他的下人发现,经由通传,领到淮南王与王妃面前。

  往日,淮南王妃和善仁慈,淮南王厚德淳朴。

  只是今日......

  许是因为这两老夫妻落泪太多,扭曲面容。

  或许,又只是他最近帮忙太久,神志不清。

  今日,他看不清楚两人的面貌。

  许钰只能隐约,模糊,眩然,察觉两夫妻互相执手,近乎肝肠寸断地对他说了什么。

  而后,他便又被下人带着,穿过诸多庭院回廊,直达一处静谧却不失尊贵的院落。

  许钰后知后觉,刚刚听到的言语,应该是王爷王妃二人让他好好劝劝世子爷。

  他劝?

  他劝???!

  朱家一家子人,世子爷又不是没有亲兄弟,怎么是轮得到他来劝?!

  许钰不明白,又或许,他有些明白。

  之前他没能察觉到朱家两兄弟之间的辛秘,可自从之前二公子回淮南,可不过一日,又率三百兵卒匆匆离开之后,他饶是再蠢,也能察觉到些什么。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古代言情 种田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