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手!狂徒安敢!”
声音如同古钟敲响,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打破了街头的死寂。
车夫高举的手臂猛地一僵,脸上闪过一丝混杂着错愕与不甘的悻悻之色。
一只干瘦但稳健的手掀开了藏青色的绸布车帘。
一位老者弯腰从车厢中探身而出。
他身着洗得发白的青灰色儒衫,肘部打着整齐的补丁,虽衣裳清贫,满头银丝如雪,但身板挺直如松。
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一双眼睛炯炯有神,此刻正喷薄着怒火,直直射向那跋扈的车夫。
老者利落地下车,站定在车夫与少女之间,先是迅速扫了一眼安然无恙、但眼神锐利如初的余幼嘉,见她无碍,还有力气抱着狸奴,随即才转向车夫,须发皆张,厉声斥道:
“《礼记》有云:‘贵人而贱禄,则民兴焉!’尔不过一介御者,仗主家之势,便敢在光天化日、闹市通衢之下,罔顾人命,欺凌弱质?此岂是仁者所为?圣贤之道,教你恃强凌弱乎?!”
他声音洪亮,引经据典,一番儒家大道理如同连珠炮般砸向车夫: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若今日立于车前的是你家中姊妹,你待如何?‘行有不得,反求诸己’!尔不反省自身驾车鲁莽之过,反要鞭笞无辜,简直是岂有此理!斯文扫地,莫此为甚!”
老者言辞犀利,气势磅礴,竟将那身高体壮的车夫呵斥得面红耳赤,只敢讷讷应声:
“袁,袁老先生,您可是咱们王爷的人,怎么还......”
老者更怒,呵斥道:
“什么你的人,我的人,老夫身居天地之间,是天下的人,是百姓的人!”
“王爷派你送我至此,难道就是为了让你借他威名持强凌弱,于闹事之上欺凌良家女?!”
车夫哑口无言,只能讷讷地垂下头,再不敢与老者对视,更别提之前的嚣张气焰。
这番情景,让周围原本紧张的看客们恍然大悟,窃窃私语起来:
“原来这老先生不是这恶奴的主人……”
“听这谈吐,是位有学问的夫子啊!”
“怪不得,这车夫是奉命送人的,竟也如此张狂!”
.......
身旁的闲言碎语不停。
余幼嘉身后已抽出半鞘的寒刃慢慢收回,但眼神中的警惕未减,她一边垫着脚哄着似乎有些吓到,不停往她怀中躲的狸奴大王,一边冷静地打量着这位突然介入、一身刚正之气的老者。
袁。
此人姓袁。
这姓氏,倒是有些熟悉。
余幼嘉一时想不起何处听到过,而此时,那车夫被老者引经据典、正气凛然的一番训斥,说得面红耳赤,额头几乎要滴下汗来。
他嚣张气焰全无,喏喏地应了声“小人知错”,便慌忙不迭地爬上马车,一扯缰绳,灰溜溜地驾车离去,连头也不敢回。
待那扰攘的马车走远,老者脸上的怒意才渐渐平息,转而化为一种深切的歉然。
老者不再多言,转身走向那些被马车惊扰、货物散落一地的商户。
他先是走到那翻倒的货郎担子旁,默不作声地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滚落一地的莲藕一一拾起。
他的动作并不熟练,甚至有些笨拙,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衫很快沾上了尘土,但他毫不在意,只将沾了泥的莲藕在自己袖口上擦了擦,仔细放回担筐中,又帮惊魂未定的货郎将担子扶正。
货郎哪里见过这阵仗,又惦记着老者是从刚刚那匹豪阔的车马上下来,自己应该得罪不得,连连摆手:
“老丈,使不得,使不得啊!”
老者只肃然摇头,又走向旁边被撞歪了架子的布摊,帮着摊主将散落的布匹卷好。
余幼嘉站在原地,静静看着街上百姓先前对豪奴的愤慨,渐渐化为了对这位清贫老者的敬佩与好奇。
做完这一切,老者直起身,从怀中郑重地取出一个打满补丁、干瘪异常的灰色钱袋。
那钱袋的布料磨损得厉害,显然已跟随他多年。
老者却好像是用惯一般,解开系绳,将里面所有的银钱都倒了出来。
说是所有,其实也只有几块碎银和一些铜钱。
老者捧着银钱,掌心有些微微颤抖,他走到货郎面前,将一部分铜钱塞过去:
“惊了你的生意,污了你的藕,这些聊作补偿,万勿推辞。”
不等货郎拒绝,他又走向布摊主人,将一块最小的碎银递出:
“布料沾尘,折价售卖怕是难了,这点银钱,还请收下。”
他就这样,沿着街面,一一赔偿那些被车夫惊扰,受了损失的商户。
每递出一些钱币,他那本就干瘪的钱袋便更瘦一分,直到最后,钱袋几乎空空如也,只能隐约听到一两枚铜钱相撞的轻微声响。
余幼嘉一直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她抚摸着怀中的狸奴大王,那双清亮的眼眸中,锐气未减,却多了几分深沉的动容。
她看着老者那清瘦却挺拔的背影,看着他毫不吝啬地散尽自己本就微薄的资财,看着他在赔偿时那认真甚至有些执拗的神情。
阳光照在老者雪白的须发和打满补丁的衣衫上,也照在他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里。
老者拎着为数不多的钱袋来到余幼嘉面前,拱手一礼,往日庄重严肃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歉意:
“方才家仆无状,惊扰小娘子了,小娘子无恙乎?”
余幼嘉微微抿唇,没有回答,只问道:
“老先生,我听刚刚那刁奴提及您的姓氏为‘袁’。”
“您可是因贪官污吏,而被迫离开崇安的崇安前前任县令.......袁老县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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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7章 上疏直谏
袁老县令的名声颇好。
从前崇安在他的治理之下,堪称风调雨顺,百姓安康。
直到袁老县令离开崇安,外界早已崩坏腐坠的一切,才如狂风骤雨一般打进崇安。
余幼嘉甚至想过,若那位为官清廉的袁县令没有被迫害离开崇安,若是这把伞还笼罩在崇安百姓的头顶,那个大雪纷飞的冬夜,呜咽声是否能再少些......
只可惜,这些终究只是空想。
袁老县令早早离开崇安,远赴淮南为官。
而崇安,也早已几番易手,天翻地覆。
这也是今日余幼嘉为何听到‘袁’姓与淮南二字,便能联想到袁老县令的缘故。
一个巧合是巧合,两个巧合,便足以让人重视。
若面前的‘袁’,当真是袁老县令的‘袁’......
余幼嘉抬眼,见面前的老先生自闻【崇安】二字后,身形便几不可查地呆滞。
那双饱经世事的眼中,平静的湖面仿佛被投入一颗细微的石子,荡开一圈极浅的涟漪,是惊愕,是追忆,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触动,但所有这些情绪都被他迅速敛去,只余下更深沉的肃然。
他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微微颔首,反问道:
“小娘子…认得老朽?”
这简短的回应,已是默认。
余幼嘉心道一声果然如此,顺口胡诌道:
“崇安县衙前的石狮,左边那只耳朵缺了一角,是昔年雷击所致。小女子幼时,喜爱同玩伴在石狮旁玩耍,曾在县衙旁听过几次审讯.....”
袁老先生静静地听着,眼神深处那抹微光轻轻闪动,他再次拱手,这次,姿态更显郑重:
“不想在此地,竟能遇见故乡之人。”
他没有追问余幼嘉的姓名来历,仿佛那些并不重要,重要的只是“崇安”这二个字所代表的联系。
老先生向前稍稍倾身,将手中捏了半晌的钱袋递给余幼嘉,语气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
“这钱袋中还有些许碎银,算作刚刚惊吓小娘子的赔礼,还请小娘子告知老朽......”
他顿了顿,仿佛需要凝聚力量才能问出接下来的话:
“小娘子,既是从崇安而来,如今崇安境况如何?百姓生计可还安稳?百姓可有春耕秋收,粮仓可曾补足?现任县令…治理可还清明?”
他一连串问题抛出,语速不快,每一个字却都沉甸甸的,蕴含着对那片土地和百姓深切的挂念。
那双已因年岁苍老而斑驳的眼睛中清明仍在,一瞬不瞬紧紧盯着余幼嘉,等待着那个他既期盼又可能担忧的答案。
余幼嘉迎着他迫切的目光,面色沉稳,可眸底深处,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袁老先生还在问春耕秋收,竟是一点儿也不知他走后,崇安早已天翻地覆。
余幼嘉没法子将别后的种种轻而易举一一道来,思虑几息,到底是抱着狸奴大王,往后退了一步,既没接老先生手中可怜的钱袋,又让出了去往平阳王府的路:
“袁老先生,我听刚刚那车夫说您如今已是淮南相,此时来平阳,想必也有公务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