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地也并非说话的地方,不妨由我为您引路,待入新县衙再谈论这些?”
原先的旧县衙被打砸一空,所谓的新县衙,其实就是把原先占地甚广的王府割出一半,用作料理公务。
没有旁人引路,只怕半天也找不到位置。
袁老先生自然不知这些,只是听余幼嘉避而不答,隐约能察觉到什么——
早该想到的,若是普通百姓,车夫一呵斥,只怕便屁滚尿流的避开。
可面前的小娘子,从他下车呵斥,一直到料理补偿完所有不慎被波及的百姓,脚下也没有挪动半分。
胆气颇豪,面若平湖,行事张弛有度.......
面前这位小娘子,绝非寻常人家之女。
袁老先生思及此处,又忆起送自己来此地的车夫一早已经离开,倒也确实没推拒,只是再度拱手:
“那就烦劳小娘子为老朽引路。”
余幼嘉被迫又受一礼,不知怎的,第一念想竟是‘这位老先生与五郎应该很有话聊’。
或许,是因为读书人都有的酸儒气?
两人一猫就这么慢腾腾踱步往回走,余幼嘉不停在心中推演该如何对这位德高望重的老先生坦白自己如今才是崇安县令的事。
从袁老先生刚刚训斥车夫的举动来看,应当是极其尊崇正统儒家礼教的读书人。
这种读书人多半都有同一个特性,那就是大多迂腐,认为生死事小,失节事大。
若是被他知道,余幼嘉一介女子身在做县令......
余幼嘉从前倒是不在意旁人眼光,旁人看不惯就看不惯,她也不需要别人肯定。
可袁老先生从前治下清明,如今又记挂崇安百姓,这又与旁人大有不同。
余幼嘉琢磨了一路,也没琢磨出个之所以然来,两人穿过依旧有些嘈杂的街市,拐过几个街角,一座修缮一新的县衙便出现在眼前。
朱漆大门,石狮矗立,倒是颇有几分气派。
余幼嘉定了定神,正准备干脆坦白从宽。
可谁知,她还没来得及说话,身旁袁老先生的脚步却已然顿住。
他的视线首先落在院中那面巨大的“鸣冤鼓”上。
鼓身崭新,红漆耀眼,但鼓架下方却临时堆放着几个半旧的木箱,似是衙役暂放的杂物,几乎堵住了击鼓的通路。
袁老先生的眉头立刻紧紧锁起,声音沉肃,带着金石之音:
“《周礼·夏官·太仆》有云,‘建路鼓于大寝之门外,而掌其政,以待达穷者与遽令’。鸣冤之鼓,乃下情上达之咽喉,通塞治乱之象征!”
他抬手指向那被堵塞的鼓前,脸色发黑:
“如今此鼓前路壅塞,几成虚设!岂不闻《易经》有言,‘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此路不通,民情何以上达?此乃轻忽民瘼,壅塞言路之一也!”
值守的衙役面露尴尬,余幼嘉欲言又止。
袁老先生气性颇大,继续前行,穿过仪门,目光又投向正堂前悬挂的匾额,那上面是四个金漆大字——
“明镜高悬”。
此时,他又停下脚步,仰头凝视,抬手指向那匾额,语气愈发严厉:
“‘明镜’所以察形,‘高悬’意在示公。然《礼记》云,‘礼,时为大’。”
“此匾悬得过高,近乎檐角,百姓仰视尚且艰难,日光偏移时更是一片模糊,何谈‘明’?何谈‘公’?徒具其形,未体其意,此乃拘泥虚文,不务实政之二也!”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堂前回响,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几个原本在廊下闲聊的胥吏都噤了声,惊疑地望着这位不速之客。
批判完两处,袁老先生似乎又觉不够,目光又落在正堂前台阶的石刻纹样上,那是繁复的缠枝莲花。
他竟又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深刻沉痛道:
“《尚书》有云,‘王道荡荡,不偏不党’。官衙重地,阶前石刻当以方正简洁示人,取‘平直公正’之意。此莲花纹样,虽寓意尚可,然过于繁缛雕琢,失其质朴刚健之本!奢靡之风,往往始于微末!此乃好虚饰、忘根本之三也!”
“呜呼哀哉!伦理皆丧,伦理皆丧!”
“如今这县衙的县令是谁?怎么如此行事!!?”
一直跟在老先生身旁寸步不离的余幼嘉:“......”
老先生,别念了,别念了——
头,头好痛啊!!!
非常唠叨的老爷子嘿嘿(*^▽^*)
这是一位敢随意‘喷’别人,但是别人不敢回喷,还都绕着他走的‘喷子’。
第398章 清风峻节
有一种人,恰如‘紧箍咒’,
所有人都明知,这些批判之言都引经据典,将看似细微的布置与为政之道、民心向背紧密相连。
袁老先生既有身处逆境,其恪守礼制、心系民生的刚直风骨,又真心批判这县衙中可能存在的怠惰与浮华之风。
可架不住......
头疼。
这些话听着,真是非常头疼。
袁老先生一番话说完,整个县衙前院鸦雀无声。
不说余幼嘉,连狸奴大王都忍不住伸出小爪子,捂住自己脑袋上毛茸茸的小耳朵......
说实话,这位袁老先生,当真是刚直得让人害怕。
余幼嘉眉眼直跳,一边吩咐人去兵营请回小朱载,一边解释道:
“袁老先生,此处的县衙,乃是平阳王府改建而成,原是为了节省民力,速成官署,故而许多旧时格局、装饰未能尽数更改,难免留有痕迹,与规制稍有不合,也…非全属现任县令之过。”
她这番话,点明了这衙署的“出身”,既解释了为何会有不合礼制之处,也隐约为现任县令开脱了一句,言语间颇为公允。
然而,袁老先生闻言,眉头锁得更紧,非但没有释然,反而更加痛心疾首:
“平阳王如此奢靡虚浮,暴政无道,后来者自然更要加以改正,不以身作则,如此潜移默化,官吏之心何存敬畏?百姓心中何来信服?”
“如今这县衙里的县令是谁?二公子可是在此处?老朽今日一定要好好改改这歪风邪气,将礼制纲常之事一一说明,一扫污浊!”
这位老先生,当真是逮谁‘骂’谁!
可偏偏,骂的又让人不敢回嘴!
余幼嘉牙酸得厉害,一边在心里掐算着小朱载何时回来,一边想再说些什么拖延些时间。
恰在此时,通往二堂的廊庑下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余幼嘉循声望去,果然见一名身着月白暗纹杭绸直裰的年轻文士缓步而来——
来者约摸二十五六年级,面容隽秀,身量清癯,秋日午后的日头随侍此人左右,倒像是漾开一层层温润的光泽......
正是寄奴!
余幼嘉心道一声不好,连忙做口型:
‘快跑,快跑!’
这老先生可真的是太刚直了!
旁人看着像是没什么的东西,老先生都能挑出一大堆毛病,寄奴成日穿的都是她心喜他穿的衣裳......
换而言之,十分像是‘男宠’。
寄奴一看就是听到外头动静而来,连发冠都还没好好疏起,这还不得被老先生引经据典骂上三百回合?!
余幼嘉着急,寄奴倒像是没瞧见一般,款步行至她面前,挡住她与狸奴大王,这才朝堂中那位老先生躬身行礼道:
“袁老先生。”
鬓发皆白,神色沉肃的袁老先生见他的模样,果然不满,可就在老先生提着一口气准备‘开骂’时,却又不知是想起了什么,突然又将已到嘴边的言语咽了回去,问道:
“你是从前崇安城中,春和堂的周少东家?”
“你为何在此处?难道是在此处当差?”
周利贞。
这名字已经许久不曾有人唤过,可显然,这名字所带来的声名颇好,而袁老先生亦是记得的。
清癯青年神色恭敬,将身形压得更低了些:
“正是晚辈,不过晚辈并非在此处当差,而是与淮南王二公子有交情,因好友之邀这才留在此处闲留,不日便要折返崇安。”
袁老先生原先肃穆的神色稍缓,上下打量清癯青年几眼,面上闪过一丝纠结,欲言又止数息,可到底是没说什么,只径直迈步朝后院走去。
余幼嘉生怕老爷子出什么事儿,连忙吩咐人去帮忙,这才百思不得其解道:
“......这老爷子怎么不骂你?”
寄奴万分无奈:
“袁老先生先前当过崇安的县令,他对自己十分严苛,从不收受贿赂,可花自己的月俸救助百姓却不含糊,所以日子过的十分清贫。”
“有一年他老妻病重,当真是十万火急,可家中着实是没有丝毫银钱,便在春和堂赊了三服药......”
县令当成袁老先生这样,当真也是破天荒头一回。
不过,这也是寄奴愿意高看袁老先生一眼的缘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