酿秋实_前后卿【完结+番外】(334)

  目之所及,袁老先生又带着人拎着各种凿子锤子木梯等物返回前厅,风风火火拆除原先他挑出的诸多毛病。

  两人不约而同地往墙角让了让,以免被老先生看到后,再波及自身。

  寄奴压低声音,黏在余幼嘉身旁小声继续道:

  “那时袁夫人身子弱,一直要吃药,每月都入不敷出,还了上一次的药钱又得赊下一次的药,我去送药时也曾碰巧见过几次,想必是因为这个缘故,所以这才觉得无颜面对我。”

  “这位老先生为人中正,眼底不容沙子,我原先便十分担心他来,没想到来的人真的是他。”

  妻主先前提及许钰,似乎十分担心许钰会严苛待人,可说句实话,许钰那样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富家公子又有何惧?

  他难道能亲自下地,查看一亩田地到底有多少收成,看一个集市里面物价是否稳定,百姓交易顺畅,生活如何?

  许钰做不到!

  他虽盘账查账厉害,可也只会等下人将一切勘察好,将各种回传放在案头,才会一一盘算大致能有多少收成与贡赋。

  这中间有多少水分,便也只有底下人与百姓自己心中知晓。

  但,许钰做不到的事,袁老先生可以!

  袁老先生说一不二,如今便开始一一整改县衙,往后只怕是各种细枝末节倒要一一谏言纠正......

  这样的人,才是真正不好糊弄的人!

  小朱载原先答应的七成,这回只怕是一丝一毫也没有回转的余地了!

  余幼嘉听到寄奴对这位老先生的评价,越发愁容满面,只觉怀中那枚从不离身的崇安官印一时烫手至极。

  两人一猫躲在墙角叹息,打定主意尽可能不引起老先生的注意,‘少些挨骂’。

  可事实证明,这种事儿是越是想,越是不可能办到。

  县衙外一阵由远及近的急促脚步声突突而来,伴随着略带喘息的声音:

  “鱼籽!何事寻我?难道是淮南来的使者到了???”

  此声嘹亮,伴随着声音一个身影已旋风般冲入仪门。

  正在热火朝天敲碎阶前石刻的袁老先生闻言抬头,便见来人十分年轻,看着不过十七八上下,一身便于行动的黑色窄袖布衣,腰间束着同色布带,额上鬓角满是汗珠,几缕发丝湿漉漉地贴在颊边,脚下靴子沾满泥泞,显然是刚从什么地方匆忙赶回......

  毛躁!

  袁老先生‘腾’地一下站起,余幼嘉猛地闭眼,寄奴则是伸手捂住偷摸窥视的狸奴大王眼睛——

  完了完了,这回是真的免不了一顿骂了!

  来啦来啦,大家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其实都挺怕老爷子的(*^▽^*)

  第399章 宵衣旰食

  少年气息未定,一双明亮的眼睛急切地扫过院内众人,最后落在角落两人一猫身上,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这是在干什么?

  怎么人人都是一副见鬼的模样?

  况且,这里怎么有个老先生一直盯着他瞧?

  他也不记得自己曾见过这个人......

  若是淮南来使,莫不是此人一直在辖下做官?

  小朱载脑中思绪纷飞,袁老先生则目光如电,上下扫视着少年这一身“不成体统”的装扮,以及他那风风火火、毫无沉稳可言的姿态,眉头紧紧锁成了一个川字:

  “看你年岁不大,想来不可能是此间县令.....你是二公子?”

  小朱载有些莫名,点头称是。

  袁老先生立马痛心疾首地开口,声音沉郁顿挫:

  “《礼记·曲礼》有云,‘足容重,手容恭,目容端,口容止,声容静,头容直,气容肃,立容德,色容庄’!此乃君子之容,居官者更当恪守!”

  他伸手指向面前的泥靴与汗湿的额头:

  “尔出生王侯之家,代淮南牧民,掌一地之刑名钱谷,岂可如此形容狼狈、行止仓促,如同役夫?!”

  小朱载被他这劈头盖脸的训斥弄得一愣,袁老先生语气却愈发严厉:

  “《论语》曰,‘不学礼,无以立’!似你这般衣冠不整,汗流浃背,疾行喧哗于公堂之前,威仪何在?体统何存?百姓观之,将视官府为何地?视律法为何物?!”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的失望与愤懑尽数吐出,最后掷地有声地总结道:

  “尔代平阳之责,年少居位,更当时时自省,以‘庄敬’二字为立身之本!如此轻躁失仪,岂能担得起一县之重担?简直…简直是视官箴如无物!”

  这一连串引经据典的呵斥,如同冰雹砸下,将那满头大汗的小朱载钉在了原地。

  他脸上的急切之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错愕、委屈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神情。

  小朱载呆呆看着眼前这位不怒自威、执着于“礼制”的老先生,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对,只得小声嘀咕道:

  “我,可我刚从兵营回来呀?”

  兵营里搏击斗武力是常事,呆一个时辰便如从水里刚捞上来一般。

  他又不是去走个过场,而是也跟着兵卒们实打实的磨炼自身武艺,哪里能弄得那么干净?

  最最最关键的是,到底谁来同他解释解释这老先生到底是谁!!!

  为何听他说话,脑袋就忍不住的发疼???

  难怪......

  难怪鱼籽先生会躲到角落里去.......

  小朱载眼神发直,袁老先生却不管太多,径直挥袖道:

  “唉!老朽从前不知,虽是一母同胞之兄弟,公子脾性顽劣,远不如世子知礼数而豁达......!”

  “不过好在年纪尚浅,还有回转的余地——如此,公子先去换洗,老朽将这公堂改修一番,再来考校公子学业。”

  若说先前袁老先生的那些话,一听便让人头疼,每个字都听得懂,但拼凑在一起便记不进脑子......

  那这回,‘世子’二字一出,小朱载便如寒冬腊月被浇了一盆冷水一般,从头醒到脚底板。

  所有人,所有人都觉得他不及朱焽。

  连面前这不知从何处冒出来,说话有些意思的老先生也是一样的。

  此人,不但是淮南派来的使者,看样子还是最支持朱焽的那一党派。

  难怪会遣此人来此!

  这是,要刻意为难他!!!

  小朱载冷哼一声,正要开口为自己辩驳,余光一撇,便见角落里那两人一猫迅速窜出。

  好几只手一同揪住了小朱载,寄奴挡在最前头,一边同老先生告辞,余幼嘉则借着遮掩,将手覆在了小朱载的嘴上,示意快走......

  甚至就连狸奴大王,也瞪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用爪子勾住了小朱载的衣袍。

  几人连拉带拽的把小朱载往后院拖,小朱载愣了好半晌,直到几人进了书房,又关了门窗,才想起来挣扎:

  “你们,呜,你们做什么!”

  “那老先生分明是朱焽的人,一瞧就是个锱铢必较的性子,父王派遣他来此地,我们还能有几天好日子过?”

  为何都拦着他,不让他同那老先生争辩?

  小朱载的气恼写在脸上,余幼嘉嘬了嘬牙花,问道:

  “依你说,日子不好过难道就不过?”

  “刚刚那老先生的脾性你也瞧见了,在你来之前便已经指点了一堆东西,他那架势,世上有几个人能回嘴?”

  这世上,书生不少,老者不少,生性激愤之人不少,卖弄唇舌之人亦不少,皆不足为惧。

  可以唇舌为刀剑,一腔激情愤慨的老书生......

  世上当真没几个人能同他辩驳一二。

  况且此人还刚正不阿,两袖清风,令人舍不得杀,这就更让人发愁。

  寄奴揉了揉眉心,轻声宽慰道:

  “其实,袁老先生挺好,你莫要同他一般见识。”

  连先生竟都这么说......?

  小朱载一愣,脸上的薄怒消散,化为一脸郑重。

  寄奴随便寻了个位置坐下,隔着层层门窗,朝着前厅的方位遥遥望了一眼,似要望尽从前与袁老先生旧年岁里的初识。

  他将那场因‘赊药’而起的相遇,还有从前袁老先生治理崇安时的惠民政令细细拆解给小朱载听,末了才道:

  “......论安贫乐道,这位老先生确与你兄长有一份相似,先一步与你兄长投缘,当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可依我看,袁老先生往后又未必能与你兄长一条心,他有真才干,眼底不容沙子,行事......也远比朱焽果决。”

  没错。

  才干,果决。

  这些都是朱焽所欠缺的东西。

  这些特性或许一开始显露不出来,可越到后头,越能显现出两者的差异。

  寄奴眉眼微挑,掩下眼中一丝难以深窥的光芒,这才发现,小朱载和余幼嘉两人不知何时都趴在了他所坐的椅靠上。

  甚至连狸奴大王,都窝在余幼嘉怀中滴溜溜转着大眼睛看着他,似乎想要理解他的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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