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茫然,没有震惊。
谁都知道朝廷终有一日会沦丧,可先前一点儿打仗的消息也没有,某个云淡风轻的午后骤然便已是直接‘陷落’,当真......
只能让人升起茫然之感。
若是没记错的话——
朝廷不是一直号称兵强马壮?
淮南王的玄甲军前些日子才回淮南?
这天下,还有谁能一下子攻破到帝都?
......
余幼嘉脑内思绪纷飞,可也只有一瞬,便让出了通往书房的路:
“进书房细报。”
小九立马颔首称是,而另一旁的树伯则仍如游梦中一般,被小九推了一把,这才回过神来。
他的神色也是一等一的不佳,甚至更差,只是余幼嘉先前只关注小九,所以没有细看。
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是废话。
余幼嘉领着人重返书房,一进屋,便见袁老先生仍是一副十分严肃的模样,对他面前的清癯青年言语道:
“《礼记·曲礼》有云,‘毋不敬,俨若思’。读书人,当心存敬畏,容貌庄重!老朽原先观你形貌,隽秀有余而刚毅不足,服饰精洁近乎奢靡,步履闲适失之凝重,十分缺乏威仪......甚类前朝狎玩之男宠!”
‘男宠’二字炸响,一时令一旁的小朱载面色狂变。
原先袁老先生几番呵斥于他,他的脸色也没有如此变化过,少年登时上前一步,却被清癯青年拦了下来。
清癯青年不急不躁,微微摇头,果然,下一瞬,袁老先生那张宛如寒铁一般肃穆的神色裂开一丝波纹,虽只是难以窥见的一丝,可声音却明显温和下来:
“可如今看来,人不可貌相!”
“你这后生能与老朽对答如流,一瞧便是平日里勤勤恳恳,不曾懈怠,原先老朽一见你便觉投缘,如今一看,果然老朽眼光不假,来日你定然不是池中之物!”
果然还是点出了寄奴的着装问题。
余幼嘉:“......”
她早隐约察觉到老先生说话挺有意思。
可骂就骂,夸就夸,怎么连夸奖人之前,都要抑扬顿挫一下呢?
余幼嘉无言以对,而在她身后两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到头来,还是余幼嘉上前两步,打断了袁老先生想拉寄奴继续考验经典的举动,气沉丹田,吐字道:
“老先生,先缓一缓吧......旧朝帝都沦陷了。”
果然,余幼嘉此言一出,整个书房霎时一片寂静。
袁老先生大骇,脚下一个踉跄,便扑到了书桌上,桌沿的长柄竹制镇纸被他所牵动,一下掉落在地上,发出一连串令人牙酸的脆响声。
或许,也是好听,只是没有人在意。
小朱载的反应与余幼嘉先前十分相似,只是在茫然中掺杂着更多不解。
而寄奴倒是面色平淡,像是一早料准有今日:
“坐下慢慢谈.......”
许是因为看出小九与树伯两人的欲言又止,如今神色与先前大相径庭的温厚青年竟道:
“袁老先生不是外人,直说就好。”
主子发话,小九便也心安不少,正要开口,众人便听他身旁一直沉默的树伯抢话道:
“起义军,是起义军大破四十万大军,攻入了帝都。”
他言语简练,浑然不知自己的言语给寂静的书房投下了多大的石子,激起了多大的水花。
连余幼嘉这样,消息明显落后于旁人的人,都知道起义军打入帝都这件事有多‘荒谬’。
明眼人虽能看出朝廷是强弩之末,可余幼嘉经由张三提醒,早就知道起义军内部也纷乱不堪。
起义军到底只是一群流民,流民!
他们原本没有甲胄,没有兵器,甚至连粮草辎重都得靠朝廷求和而来......
如今,竟能靠着朝廷给的东西,反倒大败盈余颇丰,拥有足足四十万大军的朝廷?
这哪里是张三说的没有志向?
这可太有志向了!
不但是有志向,而且还得用兵如神,强攻速攻,才能在各方势力都没反应过来时,势如长龙,直捣黄龙......吧?
余幼嘉脑中思绪纷飞,却听小九忍无可忍,接话道:
“你这话说的,倒像是起义军多英武似的,我来我来。”
树伯幽幽叹了一口气,面上仍没有血色,可那模样,明显是应承。
余幼嘉此时才发现,两人的面色不善,似乎不全是她原先所想的那种‘震惊’‘扼腕’,而是......夹杂着一丝‘嫌弃’‘厌恶’?
为什么会是这种神情?
余幼嘉一时不解,但很快,她清楚了答案。
因为,小九开口便是:
“丢人,真是丢人!”
“起义军这段日子以来一直靠袭扰朝廷,来换取些许辎重,朝廷也一直默许。这回本来谁也没有准备攻破帝都,只是按惯例时节入秋后,得屯些粮草猫冬,所以起义军们便又去找了朝廷......”
“按理来说,要么便一次打怕起义军,要么已然默许,便不能破了规矩,可谁知这次镇北王不知是犯了什么浑,非得扣下给起义军的辎重,当真亲自率兵出征.......”
好笑的事情来了。
若是当真真刀真枪的干上一场。
没准那些手里拿菜刀棍棒的流民起义军也会当真怕上一场,就此退散。
但,镇北王居然,率兵到阵前后,驻扎,封山。
然后在两军对垒的前线阵地上——
卖!樵!鬻!水!
这还不是对百姓,而是对自己家的士兵!!!
秋日虽不至于寒冷彻骨,但多数地方晚间已经甚凉,兵卒们想要用柴火打水,居然还得向主帅交银钱!
如此一来,士气岂不大溃?
别说是四十万大军,就算是朝廷有四百万大军,也经不住如此折磨!
战都还没打,带出去的兵卒们就逃了一半,另一半眼见伙伴逃跑,也没了什么抵抗的心思。
起义军原本也就是想着‘这回闹一闹,猫冬的粮草给的更多’.......
结果倒好,越打越深入,越打越深入,一路犹如无人之境,径直就攻到皇城脚下了!!!
皇城的守卫本也有不少,起义军到了皇城脚下,面面相觑,犹豫着想要撤离,可也不等他们反应,城里的天潢贵胄跑了!跑了!
这不跑不要紧,一跑,守卫也溃散了!
原先一手遮天的周朝,如今连皇帝都不知道去哪里了!!!
本章镇北王的做派,可以参考十六国时期前燕宗室大臣兼名将【慕容评】的事迹,前燕之所以败给前秦,很大原因是因为此人阵前卖樵鬻水......
作者菌虽然是个扑街,但桥段设定都有非常详细的考察,有想了解的宝子可以自行了解,不赘述哈!
第403章 卖樵鬻水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余幼嘉心中五味杂陈,一时不知自己该摆出什么表情。
世事,远比她想的要荒谬的多。
若是这回朝廷是同起义军真刀真枪干上一场,着实难敌,丢盔卸甲,致使帝都沦丧......
余幼嘉反倒还瞧得起朝廷一些。
而今,她当真是觉得丢人,很丢人。
这样的皇朝,竟也能将百姓压迫上许多年,当真是很丢人。
“小朱载,你生不逢时。”
想来想去,余幼嘉到底是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么一句话:
“若是你距离帝都近些,不必担心长途奔波,辎重补给,没准你那三百人,直接就能攻破帝都。”
旁人不了解小朱载,可她了解。
虽小朱载总说自己宁愿泯然退隐,可这也掩盖不了卓卓天资。
若非生不逢时,生于淮南王膝下,若非远离帝都,或许三百骑,现在就已经换了日月。
小朱载闻言,也有些哑然:
“时机已逝,况且谁能料想四十万大军如纸一般呢?”
他没有说自己做不到,却也没有说自己做得到。
他只是说,都已经过去了。
几人越发沉默,眼前一阵阵发黑的袁老先生好不容易稳住身形,老泪纵横道:
“天丧周,是天要丧周!”
“陛下纵使有万般不好,可到底是天下之主,怎会沦落到如此下场......敢问小兄弟,你可知晓,帝都沦丧之后,陛下又去了何处?”
平日里‘狗皇帝’‘老皇帝’骂的多了,骤然听到有人一板一眼的称呼皇帝为‘陛下’,还如此悲戚的为帝都沦丧而哭泣,小九甚至没反应过来这位莫名出现在书房的老先生在同自己说话。
老先生又忍痛问了一遍,小九这才猛然回神,随口道:
“往东来了呗,不然还能去哪里?”
这事儿其实也很好猜,如今的帝都江陵,本就是迁都后的帝都,虽然位于九州正中,可四周平阔,易攻难守。
起义军既从西边攻城,老皇帝肯定不能硬着头皮往西走,北边又是旧都所在,不仅有关外异人,还有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南边又是世封尚武,且已经通婚几代的各路藩王诸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