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怎么想,都是往东跑比较稳妥。
虽然往东走也是一头扎进了藩王的地盘,可原先平阳军攻下的疆土,早在平阳王死后四分五裂。
老皇帝往东跑,只要不跑的太过,最多一头扎进各路平阳残部之中,到不了平阳王都,离淮南等地更是还有十万八千里。
所以,但凡只要是个有点脑子的人,应该都会选择往东跑。
可坏就坏在,大家都十分心知肚明——
这老皇帝,还有那些尸位素餐的贵人们......没!脑!子!
不客气的说,余幼嘉听到【卖樵鬻水】四个字之后,脑中思绪就只剩下了【这都行,那我为什么不能当皇帝】以及【二娘三娘四娘五郎.....家中每个姊妹单拎出来,办事儿都比这个镇北王靠谱多了】。
周朝至今数百载,从前不是没有给百姓半点好日子。
哪怕这代只是个傀儡,只要愿意安安稳稳高居皇位之上,百姓们也有办法哄好自己,那些以谢家为首的士族文士们,也有办法将朝廷治理的井井有条。
更别提,除却士族,民间还有很多如袁老先生一般恪尽职责,勤政中正的清官廉吏。
然而,偏偏荒淫无道,五年内拱手两次让帝都。
如今,很难让人不怀疑这些人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
余幼嘉面色不太好看,确切的说,是在场之人的脸色都不是很好看。
小九说完先前一连串的消息,脸色却仍没有丝毫转好,只以眼神虚虚看向自家主子的鞋尖,好半晌,才支吾道:
“肯定是往东,但老皇帝带着人几番溃逃,暂还没有探听到确切的藏身之处。”
“不过这两日各方势力应该多少都得到了消息,他们中有些距离近,动作快的人,已经借着勤王为名,一边发兵江陵,预备夺取帝都,一边搜寻老皇帝的踪迹......”
“只怕过不了多久,老皇帝就会被找到。”
老皇帝弃帝都而逃,这该是多么‘千载难逢’的机会!
只要抢先一步占据帝都,再寻到老皇帝,那便占据【正大光明】【名正言顺】八字。
若老皇帝再不慎‘受惊病重而亡’,死前再感恩戴德,拟一道禅让的圣旨......
大周变成了自家的皇位。
当然,若是觉得大周如今已经土崩瓦解,名声极差,那就将老皇帝一杀,宣告自己这是奉天除害,也会有不少人拥护,建朝也是名正言顺。
总之,这回无论如何,老皇帝必死无疑。
不过,让小九难受的自然不是这些事。
小九始终看着主子的鞋尖,不敢开口。
布置清雅的书房内,一时只有袁老先生压抑到极点的声音。
“啪嗒。”
一滴浑浊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过袁老先生布满沟壑的脸颊,滴落在陈旧的书案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这个朝廷,他早已看透。
君主昏聩,权奸当道,吏治腐败,民不聊生。
他曾因触怒权贵而远走他乡,他也亲身感受过这架庞大帝国机器的朽坏与不公,也知道很多人会为这回帝都沦丧而高兴。
可是……
他为官数十载,读的是圣贤书,信奉的是“君君臣臣”的纲常伦理。
周朝再不好,也是他从前曾为之效忠、为之奔走三十载的朝廷。
袁老先生踉跄起身,小朱载适时想伸手去扶,却被拒绝:
“不必如此,只劳烦二公子为我准备一间陋室。”
“国都既丧,老朽残躯,食君之禄多年,无力回天,已是不忠。若不能谨守臣节,以尽哀思,与禽兽何异?自今日起,老夫当绝食三日,书哀悼之篇,以祭……君臣之谊。”
没有直说祭悼,可此言,便是知晓,老皇帝这回当真难逃一死。
按理来说,老皇帝不是什么好东西,哀悼老皇帝的人,难免也被人鄙夷一眼。
可偏偏,说要哀悼的人,是袁老先生。
忠贞,守节。
本就是读书人的风骨。
无论明主是谁,又当真是否‘清明’,他都会为此哀悼。
小朱载朝树伯招手,树伯领命带袁老先生而去。
袁老先生离去之后,小九总算是松快了些,眼神从主子的鞋尖慢慢上移,看到主子的袍摆,才小声嘀咕道:
“主子,谢家又派遣使者来了。”
“这回,他们不仅送了谢家嫡女谢婉清前来平阳,而且还指名要见您。”
第404章 来者不善
暮色四合。
秋风掠过长街,卷起几片枯黄。
数辆车队驶过街角,队伍整齐划一,静默无声。
车队所过之处,一时只有马蹄落地的‘哒哒’响动,以及车队正中某一紫檀木雕花的青帷马车上,四角悬着的银铃,在风里碎碎作响。
此车的特别之处,不止于‘声’。
秋风拂过,车窗悬着的缂丝略一晃眼,锦帘被一只素手掀起半分,先露一截纤白手腕,再露腕间翡翠镯子,最后,才是那眉似远山含黛,目若秋水横波的半张脸。
风拂过少女鬓边碎发,牵动金玉步摇擦过凝脂般的脸颊,却不及她眼中漫不经心的风华。
此时恰逢暮霭换日,劳作一日的百姓们迟迟而归的杂声正透斜阳而来。
随侍在车辕处的侍女敏锐察觉车上之人的举动,又怕这份吵嚷打搅主子,立马低声询问是否要驱散周遭百姓......
毕竟,谢氏嫡女无论何时,都足够尊贵。
若让那些贩夫走卒打扰小姐安宁......
“不必。”
谢婉清松开帘子,任由最后一丝天光被隔绝在晃动的锦缎之外,只轻声问道:
“如今,可是已经到平阳王都?”
梳着双髻的侍女连声称是,谢婉清便又漫不经心问道:
“如此,为何平阳王没有派人迎接谢氏?”
名门望族间,自有一套相礼。
平日远行何处,提前百里便有人来回通信,而后五十里,二十里,十里......
古时王侯将相之家,出百里相迎,以示郑重礼待,算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平阳王不过是一方藩王,饶是如今连攻三郡,可肯接受谢氏的联姻,想必是需要谢氏的助力。
岂能丝毫不相迎,直到她们进城却仍丝毫不见人影呢?
谢婉清姣好的眉微微蹙起,侍女自然回答不上来这个问题,一时有些语塞:
“或,或许是王爷与世子没有收到信使传信......”
这话说出来,侍女自己都无法信服。
谢婉清微微摇头,正想放下车帘,余光便见有一文士策马缓步而来。
来者约摸四十岁左右,广袖长衫,美髯髭须,腰间不配刀剑而配笛,自有一段名士风流......
正是四叔,谢觇!
眼见送亲护送的四叔并不慌乱,谢婉清心中忽然安定些许,文士缓缓策马而来,停至马车旁。
谢婉清正要见礼,便听自家四叔出声道:
“二娘,情况不妙,看来有些事情,还是得让你知道,心里有个预备。”
二娘,正是谢婉清在家中的排号。
她母亲是正妻,家中与她同父同堂同宗的兄弟姐妹虽多,可论身份,到底是只有同样出生家主膝下,又与她一母同出的亲兄长,与同胞妹妹,三人身份最高。
是以,这回出嫁,才够格让四叔送嫁。
四叔虽在家族中名声不显,可却是父亲唯一在世的亲弟弟,自有一份威信,有他在,她心中亦颇为安宁。
可是,如今四叔怎么说‘情况不妙’???
眼见谢婉清不答,谢觇也不啰嗦,又策马靠近车窗少许,言语极快道:
“先前平阳军势如破竹,天下少有此勇,你父亲想赌一把这平阳王来日能夺得天下,这才将你许配给平阳王独子,可风云变化,实非人能所料。”
“你七伯祖父本在平阳商议联姻事宜,被就此扣押,想尽办法才在腰带中藏了一封秘信,送到谢氏的暗桩,传出平阳内乱,平阳王与世子已死的消息。”
“启程前,你父亲与我便商议过此事,听闻这回一战擒双王的人,正是淮南王之子,朱载。
此人少年英才,骁勇善战,一战成名,斩杀双王之后,又能以极快的速度平定平阳,可见行事也颇有谋略......”
这意思,便是在说平阳王世子既死,那就换个更有前路的人嫁。
预想中,两地相隔不少距离,他们只故作不知,将人送来。
若是那少年将军‘将错就错’,装成平阳王世子,与谢家结亲,那他们也只当不知,只等两人成婚之后,一切板上钉钉,再细细商谈结盟之事。
当然,若是那少年将军礼遇他们,直接坦白,那更是再好不过,他肯如此赤诚,对结盟肯定也是真心以待,二娘年轻,未必就不会当真爱上那样坦率的少年人。
说不准比将错就错还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