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夜烛火幽微,更衬眼波流转,我见犹怜。
这幅神态,饶是神仙见了也动心,可偏偏——
尊席上一共三人,只有余幼嘉一人眉眼微皱,隐约可见一丝不忍。
眼见谢觇还在纠结座位,余幼嘉索性放下手中杯盏,迈步缓下席位,朝谢婉清走去:
“客人此行路途奔波,不妨由我带去客房歇息片刻?”
她的做法有些突兀,谁都没想到她会突然起身。
连谢婉清眼中都闪过一丝疑惑,不明白为何如此做法,不过她到底大户人家出身,只怔愣一瞬,便娇笑道:
“不知妹妹如何称呼?”
名门世家,所思所言,都有讲究。
譬如这句,唤妹妹,便是自持为姐,身份高上半辈。
而世家贵女间问称呼,自然不会只问姓名如此简单,答者需回答自己宗籍何方,父兄姓名,有何功绩......
这些一旦知道,基本便也知道对方大概有多少底子。
四叔瞧见此女同朱二打闹,她自然也不目眇。
虽不太喜欢身着黑甲当街奔袭的莽撞小子,可家族为先。
若是往后出嫁,此女要同她争宠......
谢婉清仍在笑,唇角弧度勾得恰到好处,连步摇微摆的弧度都是最惹人心神垂怜的模样,却又不失一丝端庄秀美。
余幼嘉瞧见了美人笑,也瞧见了美人身上价值连城的珠宝首饰。
可她却没回答,只说:
“我带你走。”
又是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饶是谢婉清这样从小经受各种礼仪教导的贵女,一时也没忍住,眉峰微动,险些保持不住笑意。
此人......
此人似乎是个疯女。
难不成,刚刚所思所想有误,此女原是朱家亲眷,朱二的姊妹,所以才有恃无恐,又疯疯癫癫出现在此地,说着要带贵客离开,也没人管她???
谢婉清想不出什么大概,又吃不准到底是早些露出一副宽厚嫂嫂的模样,还是将人早日划分至早日除之后快的名单中,一时愣住。
余幼嘉趁机抓住对方的手,便要将人带离。
她的速度极快,动作并不轻,故而一时也没察觉自己伸手时不慎勾到了谢婉清的袖口,碰落一颗绣在袖口的拇指大小珍珠。
珍珠落地,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随即毂毂滚动。
本也只是个极为细小的动静,但却打破了满室的沉寂,以及......
温婉少女的面具。
原本神色恬静,容貌温婉的少女就如疯了一般,狠狠甩开余幼嘉抓住她的那只手,旋即嘶吼道:
“你这贱人在做什么!你可知我是谁!”
“我衣袖上的珍珠,就算是将你祖祖辈辈卖了都换不来,你竟有胆来攀扯我?!”
点燃此夜的喧嚣,原也只需一瞬。
那一瞬之后,天地皆静,
余幼嘉眼中,席间烛火跳动,映照在对面少女那张本应秀美的脸上,便如陡然崩裂的深渊一般,自两瓣涂满红艳唇脂的唇角向两颊裂开,直至摧毁头颅,躯干,四肢......
以及,一道本应自由的魂魄。
谢婉清仍在气恼,揪住余幼嘉的衣襟,抬手不由分说便想扇上巴掌:
“你岂敢碰我?你岂敢动我?”
“我要杀了你,我要把你划花脸,再往嘴里塞满米糠,双手双脚绑起来,头往下投井——!!!”
涂满丹蔻的手指胡乱抓挠,余幼嘉扼住对方的喉咙,稍用力道,谢婉清便重重坠于地面。
余幼嘉有些无言,只道:
“她排号也是二娘,我原先观她一言一行颇似知书达理,似有几分二娘的温婉......”
只可惜,不知道为什么,谢家人不是傻子,就是疯子。
谢婉清跌坐在地,大口大口喘气,听不懂对方在讲什么,也不知对方这是在同谁解释。
不过,也没必要听她在讲什么。
谢婉清狼狈挣扎几下,这才想起侍女与侍从似乎刚刚入宴之前便被隔绝在外,眼见没人帮自己,她回头唤道:
“二公子,此女竟有胆如此待我,乃是大大不敬!你若不料理掉她,我便同父亲与四叔说,你往后休想借用谢家一草一——”
最后一个字,没能吐出。
因为,谢婉清这次回头,没能瞧见朱二,也没能瞧见四叔。
主位之上,只有气定神闲的清癯青年......
以及,青年眼下半寸处,那一点摄人心魄的鲜血。
那血滴新鲜,粘稠,将坠未坠。
此红灼灼,更衬此人眉眼独一份妖艳,与疏离。
谢婉清不解,不知同人吵嘴两句的功夫发生了什么,却本能安静下来,茫然唤道:
“四叔?”
此时,她才后知后觉,似乎有些不对。
此地青纱帐铺天盖地,席间却空空荡荡,没有宾客,没有侍从,只有影影绰绰的纱幔无风自动,像是有无形的宾客正在举杯、低语。
甚至,细听之下,还能听到某种细微的、湿滑的咀嚼声在耳边回荡,可环顾四周,却寻不到声音的来源。
谢婉清挣扎起身,又唤了一声:
“四叔?”
秋风既过,帘幔微动。
衣着齐整,一扫疲惫的谢觇,与朱载一起从内间绕出,笑道:
“何事?”
来喽来喽!用了比较隐蔽的描写手法......
第408章 一记孤注
【谢婉清从小就知道——
谢家女的命格,极贵。
更别提,母亲还是弘农杨氏的贵女,贵上加贵,自是贵不可言。
琴棋书画,诗词礼仪。
她自幼所得,便是最好的一切。
世家贵女们有的,她都有。
世家贵女们没有的,她也都有。
从晓事起,她便知道,若是没有意外,她往后也会如无数贵女一般,嫁一个人中龙凤,再挺直腰板,做一个如母亲一样说一不二的当家主母。
可若是有意外的话......
有意外的话,便大抵也会如母亲一般,早些年风光无两,如今却已是被禁足深宅多年。
如果没有那一日没有想玩捉迷藏就好了。
她总这样想。
没准,母亲便不会再四处寻她之时,碰上那个疯疯癫癫的女人,她也见不到如此狰狞可怖的母亲......与父亲。
那个疯疯癫癫的女人不停给母亲磕头,攥着母亲的裤腿哭求着什么。
侍女们合力将她推倒,她似乎也不觉得痛,只是一遍遍的喊:
“我的儿子有出息了,我也要当主母,我也得当主母,才能配得上他如今的身份......”
那疯女人被反复推倒,口中却来回就只有这几句话。
她说,她必须得当主母。
许是因为太疯癫,又或许只是真的被推疼了,她又喊说:
“你现在让不出位置,以后也得让出位置。”
“你们以为没人知道杨氏通敌叛国?!等杨氏获罪,我照样能当上主母!”
这话说得突兀极了。
气息平稳,却隐含幽恨。
不像是一个疯疯癫癫女人口中能说出的话,倒像是有人对女人说了一遍,便被女人记在了心里。
那一瞬过后,母亲万年不变的端庄脸庞层层破碎,像是被撕碎的美人图一样,再也没能被拼凑回去。
又或者,是被拼凑回去了。
只是,她永远也记得那一丝裂痕。
母亲也如疯了一般,当着满庭下人的面,与那疯癫女人扭打在了一起。
嘶吼,咆哮,咒骂。
所有下流到了极点的言语从往日端庄持重的母亲口中吐出,每个字都奔着下三路去,每个词都与从前她所受的贵女礼仪不同。
母亲喊说:
“你这贱人也配当主母?我要杀了你,把你和那些勾引主君的贱人一样划花脸,再往嘴里塞满米糠,双手双脚绑起来,头往下投井——!!!””
回应这句话的,是女人往母亲嘴巴里吐得一口口水......与血。
闻讯匆匆赶来的父亲,只一剑,便了结了那疯女人的性命。
往日温和宽厚,会带着他们兄妹练字玩闹,总是笑眼盈盈的父亲,只一剑,便了结了那疯女人的性命。
而且,还在母亲起身后,狠狠扇了母亲一巴掌。
父亲说:
“满院子的人都在看,你在做什么?坐实此事?”
母亲在做什么?
她不知道。
父亲在做什么?
她不知道。
她自己在做什么?
她......她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父亲的那一掌极重,极重,一下便将母亲头上那顶点翠嵌珍珠宝石金凤冠打散,令珍珠落了满地。
她害怕,她很害怕。
她想发怒,她想尖叫,她想逃离,也想满地打滚,也想忘记那张骤然裂开的脸.....
好在,同父亲一同赶来的四叔,捂住了她的眼睛,温声哄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