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风俗,此女只在出门前露了一次面,入轿后便遮面盖头,可到底是被有心人盯上了眼。
轿子一路吹吹打打,刚出了城,便被不知从何处而来的一伙蒙面匪盗推翻轿子,夺走金钗。
若不是父兄去的及时,只怕连新娘子都要被暴民玷污。
一小块金子打成的金钗都有此作用,更别说是其他。
是以,寻常百姓家,用不上金,也用不到金,若非要用,只会徒添纷扰。
寻常老百姓莫说是没见过金,一年到头甚至都不见得能摸上一块四四方方的银锭,只勉强能摸摸从银锭上剪下的碎角。
而他们经手最多的钱币,实则还是铜板。
这样的大势之下,怎么会有寻常人,能从山中手持金银而来,采购的还是‘粮食,银丝炭,锦缎,美酒’等普通人家绝对享受不起的物品呢?
加之,这分行所地处的‘石景’,碰巧就在先前被平阳军攻占的那一圈范围内......
余幼嘉面色不太好看,小朱载也深深皱起眉,仔仔细细读着信,生怕遗漏一点儿东西。
余幼嘉伸手去揉眉心:
“你们先前发现过老皇帝的踪迹没?”
小朱载一边读信,一边摇头:
“没有,帝都先前颇为繁华,少说得有十万人,老皇帝一逃,城池一破,数以万计的百姓四处奔逃,实在难以追查线索......”
自前朝起,就讲究‘士农工商’的排序。
商户总遭轻视,可偏偏,如今又是鱼籽得到的消息最早,最准。
如今这封信里只是提到此事,就泄漏如此多的消息,若是真的去一趟石景分行,将账簿拿到手,一定还能据此反推更多东西。
譬如如今落脚点在何处,跟随老皇帝一同逃离帝都的亲信到底有多少人......
“我去点兵。”
“我替你先走一趟。”
异口不同声的两句话自两人口中吐出,两人面面相觑。
余幼嘉扫了一眼对面说要去点兵的小朱载,随意挥了挥手,抢先一步道:
“省省力气,现在什么情况都不明朗,直接点兵,岂不是惊动其他势力?”
“我替你走一趟,一个人去就行,你稍晚一步,准备一小股人马随时听命突击,先生则坐镇后方,等我借用石景分行与这些人的生意往来,先探探他们的底,若有消息,第一时间告知你们。”
余幼嘉如今想做的,是斥候的职责。
如此一来,知道多些,把握高些,届时死的人便少些。
然而......
“万万不可!”
回应余幼嘉言语的,是寄奴一声断喝。
先生鲜少有这么情绪外露的时候,连身旁的小朱载都吓了一跳:
“先生?”
寄奴抿着唇,一字一顿道:
“不行,危险......”
不只是危险。
最最关键的是,她走了,他怎么办?
两人好不容易才说开心里话,他才知道她心里有他。
结果现在倒好,亲完他就走,睡完他就走。
她昨夜还说什么要同他日日那般好,今日起身连腻歪一会儿都不肯,如今穿上裙子马不停蹄又说什么要去石景......
她倒是潇潇洒洒,那他怎么办?
他早说过,自己没什么大志向,也担不起什么英雄的职责,心里也只有小情小爱,唯一想做的事情就是待在她身边......
她走了,那他呢?
清癯青年不肯再开口,余幼嘉沉默许久,到底只说道:
“为天下,愿粉身碎骨。”
危险,余幼嘉素来是不怕的。
她并非不想和寄奴长长久久待在一起,可也只有天下安定,她和寄奴才能天天开心,没有后顾之忧。
天下......
天下那么可怕。
那个大雪夜中,人死去之时,甚至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嘤咛。
而后,万事万物,便消失于茫茫大雪之中。
如今又是一个冬季,余幼嘉只希望,一切能快些平息,她能快些将寄奴带回崇安,两个人关起门来过日子的日子。
她.....她并非不怕死。
只是,比寻常人要更敢死一些。
这次若能帮小朱载探明八宝山的内情,没准乱世就早结束一分,她与寄奴的好日子便多上一天。
如此,又怎叫她惜命呢?
先生沉默,鱼籽沉默。
只有小朱载,左右看了好几圈,才茫茫然摆了摆手,指着自己的鼻尖道:
“莫要怕,你们都莫要怕。”
“......我会保护你们的。”
年岁仍不及及冠的少年,似乎知道自己的誓言不够分量,但他仍努力允诺道:
“我会尽力多留兵甲给先生,我自己就跟在鱼籽身后,若她有什么变故,我一定第一时间支援,我一定尽力护她,饶是我死了,她与先生也不会有事。”
“我,我会保护好你们的!”
......
此时此刻,谁也不会知道,少年的后半辈子,一直只为这句话而活。
少年自己,也未有料到。
他只是敏锐察觉到,此时的先生和鱼籽,气氛有些微妙。
他不怕死,他只是怕先生和鱼籽吵架,那他就当真不知道该帮谁了。
先生说外头危险,先生好。
鱼籽说愿为天下粉身碎骨,鱼籽也好。
他夹在中间惶惶然,当真是难受......好难受。
......
他要做些什么,一定会做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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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朝·九州书·太宗本纪》其二百六十二篇——
【大周朝历二十二年,立冬后三日。
太宗于太极宫外,亲授小爱剑法。
太宗剑法凌厉,剑法所过之处犹白龙银练,有雷霆之声。
小爱年十岁,不善舞剑,舞至一半,便为漫天初雪分神。
太宗见初雪,亦分神,笑语小爱:
“昔年余子随征之时,亦有如此大雪。”
小爱聪敏,童语曰:
“帝何忆耶?”
太宗哈哈大笑,曰:
“昔年,二人点兵出征,尚未至瑞安便突遭大雪,我等本以为乃不归路也......”
小爱初时凝神细听往事,后又为大雪中蹿出狸猫所分神,太宗甚宠之,放其玩闹。
邺城大雪,小爱与众狸奴玩闹一团,笑声不休。
太宗枯待许久,笑叹曰:
“小爱,倒有一场好雪落于肩头。”】
一直知道太宗寂寞,今天才发现,这份寂寞比我这个笔者原先所想还多......
第412章 造化弄人
“先生这回肯定是生气了。”
平阳,王都城外。
一伙商队的人群前,坐于满载货物骡车上的黑衣少年突兀对身旁青衣少年先吐出一句,似是觉得不够,末了又补道:
“先生如此好脾性的人,这回居然都没有回来送我们。”
沉默。
无人应答。
黑衣少年眼见没人应答,又凑近了些:
“怎么不说话?”
一身青衣,男装打扮的余幼嘉往一旁挪了些:
“......不知道该说什么。”
寄奴不想分别,她也不想。
只是乱世,从不给人抉择的机会。
她不知道怎么宽慰寄奴,而且将好不容易脾气才好些的寄奴一个人留在平阳,她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安......
余幼嘉肩膀动了两下,原是身旁的小朱载拍了拍她:
“先生也是担心我们,况且咱们一走,他就只能一个人留下同袁老先生打擂台,也是不易。”
日子不是话本,每个人都能说出些道理。
道理容易懂,可真要人心甘情愿接受,又是另外一回事。
毕竟,情爱这种事,谁也说不明白。
余幼嘉沉吟几息,看着身旁少年清澈的眸色,忽然道:
“八宝山位于王都西北的群山之中,我们若赶紧些,刚巧能先路过一趟崇安,开府库取些稀有之物一同押送至石景,刚巧与那些躲入群山中藏头露尾的人交易......你觉得如何?”
小朱载不疑有他:
“自然是好,我也有段时间没见五郎,正巧回去打个招呼。”
两人年岁相差几岁,可因两人脾气相投,倒也确有些话聊。
余幼嘉稍稍一顿,只又问道:
“只想同五郎打招呼吗?”
自小朱载离开崇安之后,直至如今,绝口不提二娘。
少年人的心悦也曾炽烈,二娘从前似乎只是应付......
而今,却似乎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
余幼嘉想了想,到底是伸手入怀,将一封随商队信件而来的家书掏出,递给小朱载。
小朱载稍有疑惑,不过动作倒没什么犹豫,展信而阅——
【吾妹如晤:
见字如面。自城中一别,倏忽已过一月,近来祖母安康,三妹挑灯夜学,四妹苦习女红,至夜分不辍,颇为勤勉,万事皆安,只是分外挂心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