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时节,夜寒犹甚,阿妹切记添衣加餐,勿使劳神。托信携去二婶娘亲手调制茉莉香片,并四妹亲手所焙梅脯二匣,计日可达。阿妹若逢阴雨,切记饮一盏香片茶驱寒。
崇安公务仍似从前,难事不多,杂事不少......
时至今日,方惊觉阿妹难处,亦惊觉朱二公子先前帮衬吾等良多。
先前一时不察,如今方知悔矣。
——愚姊余如瑜,手书于乙亥年望日。】
信封上的字一目了然,读者几眼轻扫,又将之合上重新塞入信封。
余幼嘉吃不准,又掏出第二封,小朱载还是神色平淡的打开,又见第二封信件——
【吾妹如晤:
见字如面。自城中一别,倏忽已过二月有余,祖母前几日稍有抱恙,姊妹们齐心,连小娘子又去信其父,寻一味珍贵药材回返,经童神医诊治,终得安康。
近日家中姊妹安康,唯有一件小事,连小娘子晚膳时分听闻要寄家书,特托我问询前去瑞安公务的五郎何日回返.....
阿妹若觉不妥,连小娘子处仍由我等宽慰,不必忧心。
本月崇安各项公务政事不算繁重,先前随信听闻朱二公子在阿妹处,颇觉心安,托信携去为阿妹缝制的秋衣两件,鞋袜若干......以及,童神医所下调理之药方,望阿妹转交。
——愚姊余如瑜,手书于乙亥年朔日。】
......
第三封——
【吾妹如晤:
见字如面。自城中一别,倏忽已过三月有余,祖母半月前病情反复,时好时坏,姊妹们心中忧愁。
依阿妹信件所言,已将手书转交于瑞安五郎处,五郎回信却称瑞安正是用人之时,不便丢下他传道恩师回返,故而连小娘子亲启车马,亦奔赴瑞安而去。
本月崇安繁忙于屯秋事宜,稍有繁重,索性城中百姓皆心向崇安,且有姊妹们相助,有惊无险。
闻阿妹来信,原来童神医一直与朱二公子有书信往来,惊觉思虑不周,有童神医医治,想必朱二公子伤势调理甚好.....?
阿妹离去一季有余,不知身量可有变化,故而此番托信携去,冬衣数件,鞋袜若干......
犹忆阿妹喜欢男装,故而此回特备身量不同,款式不同的男装数件,若阿妹身量不够,可转赠他人。
——愚姊余如瑜,手书于乙亥年晦日。】
......
信纸仍被随手合上,塞回信封之中,小朱载仍神色淡淡。
余幼嘉再迟钝,这三回的功夫也终于意识到了些什么。
她没有再去摸第四封书信,只是认真问道:
“......为什么?”
她这样不敏锐的人,也能看出二娘来回询问小朱载,明显是牵挂。
再结合二娘反复用‘惊觉’二字,用脚指头想想都知道,二娘从前没准只是因为迟缓了些,在小朱载走后,心中才明了心意,生出追悔之意。
小朱载平日里素来敏锐,怎么可能看不出这些呢?
既看得出,又为什么像是一点儿都不在意呢?
难道,就因为二娘提了一嘴朱焽,小朱载就如此决心,一点儿都不给解开误会的机会?
朱焽,朱焽......
绕来绕去,无论是寄奴和小朱载,为何仍没法子避开朱焽?
余幼嘉微微蹙眉,可身旁少年只是说道:
“我知道你要提什么,别提那名字.......先前的事,都过去了。”
都过去了?
这是什么意思?
余幼嘉想问,可小朱载下一句话,却将令她的心一下子沉入了谷底。
小朱载冷静道:
“我知道你给我看这些信件的意思,无非是想说,余二娘子如今对我也有几分心意,你想撮合我们二人。”
“可你给我看这些,我只会觉得此女虚伪。”
【虚伪】。
好重的两个字!
余幼嘉猛然抬头,小朱载却不看她,只笑道:
“说什么‘惊觉’我从前替她做了那么多事,都是占尽便宜者才会说的话。事情就那么多,谁做了多少都有定数,难道从前就一点儿也未可知吗?我可不信。”
“无非只是,我从前心甘情愿,愿意做这些,她心安理得,如今没有人替她做这些,她又有些吃力,才想起我的好罢了。”
“我从前心甘情愿时,也没有逼迫她一定要接受我,如今我不心甘情愿,天底下难道还有什么大道理,说我一定得和她在一起?”
伪装成商队的精锐们仍在闷头前进,车轮滚滚,扬起的尘土,足以掩盖所有前程往事。
小朱载抬眼看向城郊的远山,笑道:
“我早就说过,我是个自私的人。”
“所有在我微末时没能助我,眼见我稍好一些,就要来分一杯羹的人,我都不要。”
“先生曾说,世事寂寞。可我总觉得我的寂寞,不是一个家,一个女子,几个孩子便能够缓解——
我想要的是,万万载之后,天下人仍都记得我的姓名。”
不好意思今天来晚啦,昨天生日,所以偷懒了一天导致存稿耗光......往后一定努力存稿!o(╥﹏╥)o
第413章 万载颂声
【小朱载不是池中之物。】
这点,余幼嘉很早之前就知道。
只是,她从没有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在小朱载的口中听到这样的话。
二娘不虚伪,她知道。
朱载不自私,她也知道。
可冥冥之中,似乎,又有些迟了。
这点念想在一群人折返崇安时,终于到达巅峰。
因原先便不准备久留的缘故,故而余幼嘉先遣人早归一步,回崇安交代点货事宜,以便到崇安之后方便取货离开。
故而,他们出现在城门口时,二娘已经等在城门口多时。
余幼嘉见到二娘的第一眼,便知,那些信件里的思念,或许还是婉约。
许久不曾见过的二娘,口中细细问着她的近况,可眼睛一直有意无意看向她身后的小朱载。
而小朱载,却一直同张三言语,一次也没有回头。
余幼嘉猜自己是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什么都没能吐出。
她只含含糊糊应付几句二娘所问,末了才问道:
“老夫人身体如何?”
老夫人三字总算唤回二娘神智,二娘收回眼,隐约可见眼神中的黯淡:
“......与母亲先前一样,隔一日就得服药施针,我心中其实有些害怕。”
二娘说的母亲,自然不会是身死异乡的周氏,而是一尸两命的大夫人白氏。
白氏先前的情况有多危急,自然不用人多说。
余幼嘉如此一听,便觉得情况不好,正要抬脚入城看看这位脾性颇好的老长辈,便听不远处同张三说完话的小朱载在唤自己:
“鱼籽!张将军同我说,他手底下有人能通水性识天象,这几日河水水面卷烟,冷得极快,说不准晚些会下雪,我等不能再等了。”
“我们带上东西先北上,等到了瑞安观天色再看要不要歇脚吧。”
落雪二字,给了余幼嘉极不美妙的回忆,她原先已经抬起的脚被迫收回,刚转头便见二娘几乎是愣愣得看向小朱载的方向。
小朱载唤完之后便又紧锣密鼓吩咐人整装启程,故而没有对上视线。
而等他忙完,又将目光投过来的前一瞬,二娘已收回目光。
他的眸色确有一瞬停留在二娘身上,不过也只有一瞬,便又开始催促余幼嘉:
“鱼籽,快走。”
“有什么事等我们办完事儿回来再慢慢料理。”
余幼嘉不明白,为何两人的视线明明望向过彼此,可却又没能对视上。
她,也没有细细去想的功夫。
恰逢此时,眉间点上一点冰寒——
第一片雪,竟是已经来了。
-----------------
暮色四合。
狂风卷着暴雪,如千万头白狼嘶吼。
天地间只剩混沌的灰白,远山与近野皆被抹去。
谁都没想过,新年岁里的初雪,竟比旧岁还要肆虐。
商队在没过脚踝的雪中挣扎前行,雪片如砂石扑打人脸,车辕挂满冰棱,骡车垂首喷着白雾......
只要深陷此番天地,每一步必定极为艰难。
连头都裹至密不透风的余幼嘉用冻僵的手紧拽缰绳,奋力眨眼抖落睫上冰霜,辨明前路。
她抖落少许,呼出的热气就会凝结更多。
“加把劲!前面马上就到瑞安!”
身旁传来嘶哑的呼喊,可小朱载的声音很快便被风雪吞没。
余幼嘉凭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坚韧,跳下骡车,将卡在雪坑中的骡子牵引出,这才重新爬上车斗,靠近小朱载:
“......别白费力气,听不到的,你再喊你就冷死了。”
两人身躯靠近,隐约护住一丝微末的暖意,小朱载一愣,旋即忽然抱紧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