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被称为吴总管的汉子率人以首俯地,将脸牢牢埋进雪中:
“奴婢叩见王爷。”
身着华服的男子停下脚步,目光在他们沾满雪泥的裤腿和疲惫的身躯扫过,似乎没什么兴致,只是又对身旁赔笑的人道:
“吴福,你这义子刚从外面回来?怎么空着手?”
被称作吴福的老者赫然正是宫中多年的老人,数十年如一日的御前兼内务大总管。
吴大总管能在宫中混迹如此多年,自然有一份门道,不过,他对自己这个义子也是真好,闻言,纵使是已经愁容满面,却仍为义子解释道:
“我这孩子笨拙,办事儿却不输,许是有什么事儿耽误了。”
俯身于地的吴小总管闻言,急忙道:
“正是,请王爷恕罪,本是已经出去,到了商行采购,不过......”
今日商行里面的情景一闪而过,惶惶又隐约可见黑衣少年的俊俏容貌,吴小总管稍稍停顿一息,到底是没有将自己被赶出来的事儿说出来,只道:
“今日去商行之时,碰巧撞见了他们小东家。”
“那小东家祖上有荫封,自称是‘石景亭候’的后人,瞧着还颇为恭敬,张口闭口不离祖上荣光,奴婢想了又想,斗胆没有采购,而是紧赶慢赶,想回来先禀报此事......”
吴小总管稍稍抬头,这回声音中带了些激动:
“王爷,咱们从帝都出来,带的金银钱财都是有定数的,如今遇见一个如此心向朝廷之人,何不给那卑贱的商户一个机会,让他奉养咱们呢?”
“奴婢亲眼瞧过,商行里什么东西都有,光是一次送货的商队,连人带车马就将近绵延数里地......”
如此多的东西?!
吴大总管哪里晓得自家义子竟能带回这样的消息,闻言眼睛一亮,原本满面愁容也散了个七七八八,闻言道:
“那商行都有什么东西?可有炭?”
需得知道,昨夜一晚上的大雪便将他们先前采购的存货消耗得七七八八。
镇北王今日责问他,自然也离不开这事儿。
若是当真什么都有,那自家义子可真是给自己长脸了!
跪在地上的白面小总管连连点头:
“有,干爹,都有。”
“不仅有银丝炭,还有绸缎,美酒,香料......”
听着贯口似的一连串货品,吴大总管已经老态龙钟的脸上逐渐松快起来,展出层层笑意。
他保持着躬身的姿势,利落地问道:
“王爷,此商行的货品,可正巧能解咱们的燃眉之急。”
“不如就让我这义子再跑一趟,将那商行的东家与货品尽数带来,再随便给他抬抬爵位?正如我义子所说,如此小荫封之后,给他们一个孝敬的机会,就够他们感恩戴德了。”
诸史有载:......功大者食县,小者食乡、亭。
‘石景亭侯’的爵位,一听就小的可怜,不足以为外人所道。
虽说帝都如今落入起义军手中,可天下到底是朝廷的天下,他们有朝一日,肯定是要回去的。
届时等他们重新找个地方定都,这样的小亭侯,可不就是鱼跃龙门,感恩戴德?
“嗯。”
华服男子应了一声,却没有说更多,显然对此事不以为意,只是又问道:
“今日去外头,可有遇见什么容貌不错的男子?”
这话问的突兀,吴小总管霎时想起今日黑衣少年的脸,以为自己袒护商行之事泄漏,顿时将头垂得更低了些。
吴大总管瞧见义子这窝囊样,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抬起脚在人头顶踢了一脚,才道:
“......是陛下和贵妃要人。”
沉默。
霎时的沉默袭来,被踹了一脚的白面汉子这才恍恍然想起一件事来——
自己这位‘陛下’的爱好,实则是有些别致的。
旁人不知,可他拜入干爹门下,先前便时常在御前伺候,有些事情得他们收尾,终归是瞒不住他们。
陛下......
陛下喜欢搜罗各种男子,将他们送入贵妃处......
而后,偷看贵妃与各种男子欢好。
百姓们常说,天家威严。
没净身入宫,没当上小总管的‘狗娃’,先前也觉得天家威严。
可知道这些腌臜事儿后,他似乎......
又觉得一切狂乱不堪。
不过,那又能怎么样呢?
他现在数人之下,万人之上,狂不狂乱,可不是他一个奴婢说了算。
陛下的喜好,他们这些奴婢,自然是没有指摘的余地。
既想要男子,那,搜罗便是了。
吴小总管低低压着头,斟酌几息,忽然道:
“有的,干爹,那商行也有。”
“商行的小东家,年岁不大,眉清目朗,生就一副风流样貌,也算是不可多得的男子。”
“王爷,干爹,不如就由奴婢带人再跑一趟,将人和货尽数带来吧。”
商行里的小东家?
竟还有如此碰巧的事情?
这一下可算是皆大欢喜,连一直没正眼看人的华服男子都纡尊降贵扫了地上的身影一眼:
“知道了,去吧。尽快将人带来。”
这便算是同意了此事。
吴小总管一股脑儿叩首,连声道:
“谢王爷体恤!奴婢这就去,这就去!”
可,可算是保住那个黑衣少年了......
那么好的货色,自然是要留给自己!
本章启动的是【第五十八章美人与缘由】的伏笔。
是的,没错,老皇帝是个绿帽奴。
第422章 乱世将尽
夜幕登临,恰是惊弓之鸟回返之时。
乌云迫月,唯有雪地映出一点惨淡的微光,勾过‘嘉实商行’模糊的牌匾轮廓。
几道漆黑的人影,如同鬼魅,在及膝的深雪中游移围拢,动作划一地矮下身,绳索便已熟练地穿过箱底。
他们屈膝,将肩膀抵入绳套,肌肉在衣衫下绷紧缓缓发力,沉重的木箱便霎时脱离雪地,被抬至早已准备好的马车之上。
马车前的马匹安静地立着,鼻息间喷出的白汽悠长而微弱,融入寒冷的夜气中。
余幼嘉被这股热流晃眼,收回神智后的第一瞬,不是去看面前那些恍若蝗虫过境一般套取货品的黑影,也不是担忧自己即将奔赴的前路,而是一个极轻,极细微的摇曳念想——
不知寄奴晚上吃了没?
寄奴从小挨饿,似乎成了习惯。
余幼嘉素来知道有些人若从小缺少什么东西,等有余力,必定会补偿自己,可寄奴却又完全不同。
他厌弃唾手可得的一切,甚至于连用膳都不太上心......
他就是想要人陪。
这回出门极为匆忙,寄奴肯定伤心,若这回能回家,一定要好好哄上一阵才能哄好。
不过,若是这回不能回家......
余幼嘉垂下眼,沉默几息再抬起眼时,已经满目清明,迈步而出的步子,每一步都迈的极为坚定,沉稳。
自称为‘吴管家’的白面汉子满面笑容地看着货物装车,乍然看到余幼嘉出现身旁,唇畔的笑意也不减,只道:
“小东家......不,小侯爷,如今还没到时候,等货物都装完,您再同咱们走上一趟。”
余幼嘉假装没有听出称呼的差别,撇了撇嘴,故作出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疑惑问道:
“你们果真是有现银?既有现银,为何如今不给,还要我走上一趟?”
“莫不是你们准备趁此月黑风高夜,将我带到荒无人烟的地方杀人劫财?”
余幼嘉故意用身旁人都能听到声音重重啧了一声: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真的有人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吧?”
“我可是有祖辈余荫的人,况且我若死了,你们往后也别想从我家商行里买到半点儿东西。”
吴管家今日心情极佳,余幼嘉一连串的试探下,他竟也没作任何反应,只上下瞥了余幼嘉一眼,随口道:
“小侯爷,如今不必满口现银,等你随杂家去一趟就知道了,有些东西,可比银钱要重要的多,说不准,还有你的运道,届时我若向您讨要‘东西’,您可得大方些.......诶!小心些,耽误了大事儿,几个脑袋都不够你们砍的!”
后面半句,显然是对那些搬动货物的侍卫们说的。
这几年冷暖变化太过诡谲,雪夜太冷,难免有几个手脚冻僵的侍卫们没能撑住。
吴管家厉声呵斥几声,疾步而去,余幼嘉则是招手又唤来小朱载,当着众人面道:
“你去点几个人帮他们理货,等会儿也随我同往,护卫于我。”
“这群人不给银钱,我心里总觉得不踏实,你就留在家中,等我回来。若我没回来......”
余幼嘉垂首,众人自以为她在对心腹嘱咐什么后手,谁都没有想过,那份胸有成竹之下,却是一句憾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