酿秋实_前后卿【完结+番外】(353)

  “若是我没能回来,便是以身许国,不必相送。”

  ......以身许国,不必相送。

  小朱载唇角微动,余幼嘉则是笑着拍落他肩膀上隐约几点雪花,低声道:

  “按我们原先定好的情况走,我走,你留下,率兵绕山道进八宝山,时刻注意山中动静,若我鸣金,便是能动手。”

  这些话,他们这些天已经说过无数遍。

  可事到跟前,余幼嘉总忍不住想要再交代一遍。

  有些事,并不是有胆子就够。

  他们此行为不引人注意,轻装简行,小朱载若随她一起,山外他们便没人率兵调卒,换作旁人调度,也未必有小朱载的果断机敏,骁勇善战,有踔绝之能。

  如此,无论此行前路未知,生死皆不明朗,她终究只能先靠自己。

  余幼嘉当然信小朱载会来,可,也正如她所说,若有意外,便是以身许国。

  饶是江山已经千疮百孔,可头顶的穹顶到底如一,为此天地日月而死,自然不用哭哭啼啼送别。

  她就是......

  她就只是......

  死前,终究还想知道寄奴有没有好好吃饭。

  如是而已。

  小朱载咬着牙,没有吭声,少年俊朗的眉眼一片阴郁,余幼嘉却仍只是笑:

  “......还有一件事,你再想想,我真心觉得你与二娘相配,你若和她结为夫妻,来日你们一定恩爱百年。”

  这回,小朱载眉眼微蹙,倒是极快回了话:

  “我不。”

  鱼籽不懂他,鱼籽当然不懂他。

  莫说是与先生比,就算是比起那些与他接触过的寻常人比,鱼籽也都更没眼色,更不懂他。

  如今之所以提起二娘,一瞧便还是想为二娘再争取一个机会。

  纵使他早已反复提起过,他不喜欢,他不喜欢,他如今早已收回他的真心,可她仿佛仍像是听不懂人话一般。

  不过,这样鲜活,这样不懂他,却与他行事做派有几分相像的鱼籽,却又让他更难以割舍。

  比起先生那样,一眼就能将他深埋东西看到无所遁藏的人。

  这样既像,却又脾性自成一派的人,才更让他叹服。

  她,她的身上,具有他原先所渴望自己所有的一切品行。

  甚至,她素来不贬损对手,而是先肯定对手的强大与优秀,认为打败如此的对手,才算是无憾。

  世间事,很冰冷。

  这点,朱载用了很多年才明白。

  不过,纵使世事如一盆逐渐冷却的洗脚水,而位于盆中的她,仍一样灼烫无比。

  她不懂别人,也不屑于花心思懂别人。

  只是,他并不在意。

  最后一个箱子被搬上马车,余幼嘉干脆利落翻身上马,跟随队伍转身离开。

  片刻之间,商行门前只剩下那片被践踏得一片狼藉的雪地,以及空中仍在无声飘落的雪花。

  马车、人影、货物的痕迹在夜幕之间悄然隐匿,仿佛方才的一切,只是一个过于逼真的梦境......

  小朱载站在原地许久,直到面前所有的痕迹消失不见,直到穹顶上又落下数点寒意,栖在他的眉眼,少年才猛然转身,朝身后那些从隐秘处钻出的亲信们,扬声喝道:

  “走!随我杀敌,了结乱世!”

  鱼籽其实非常不适合当红娘,本书到现在,被她点过的人都没能成一对,反倒是之前她自以为是误会的五郎和连小娘子成一对了......

  下一章接太宗生平【千秋万载-其七】(*^▽^*)

  第423章 千秋万载(七)

  朱载爱鼓。

  这点,连他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

  或许,因为年幼时曾看过父王演武,听过震彻心扉的隆隆鼓声。

  又或许,只是因为......一如胸腔中那颗永不熄灭的心跳。

  他知道自己在走什么路,并且到底是走上了这条路。

  无论今夜,是否又有残酷。

  此夜,穹顶上起初只是稀疏的雪片,被风卷着,斜斜地飘落。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成了铺天盖地的鹅毛,密集得仿佛一双掐住咽喉的大手,身处此方天地之间的人,无法得到丝毫喘息的余地。

  烈风呼啸着穿过山峦,将松林吹得波涛起伏,发出令人心悸的呜咽。

  他们的人数不多,但每个人的位置都经过精心挑选,扼守着下方小径的必经之处,以及所有可能溃逃的岔路。

  每个人的身上都裹着厚重的白色毛毡,连头也覆上了一层素缟。

  雪花不断堆积在他们肩头、背脊,甚至武器上,彻底融入夜下雪色之中,远远望去,不过是一片被积雪覆盖的嶙峋怪石。

  只有极近处,或许才能看到从那白色毡布缝隙间偶尔透出的目光——

  冷静、锐利,如蛰伏的凶兽,也如一团不曾熄灭的火。

  朱载忍着心中的鼓声,将呼吸压抑得几不可闻,喷出的微弱白气瞬间便被狂风撕碎、卷走。

  雪,毫无止息之意。

  天地宛若一个与世隔绝的、冰冷的牢笼。

  朱载便是在这天地牢笼中等待着,等到鼻尖喷洒而出的热气将眼睫沾湿数十次,又擦去数十次......

  许久后,他终于等到了声音,可却不是自己想要的声音——

  那是一阵自山间弥散而出的隐隐鼓声。

  朱载发誓,若是知道今夜会听到鼓声,他从前也不会和鱼籽说自己爱鼓。

  这不对,亦不恰当。

  换而言之,他本来该等到的,是他私下交给鱼籽的那柄犀角乌号的鸣声。

  不该是鼓,不该是鼓。

  鼓不方便携带,鱼籽奏响的只能是那群落荒而逃的‘贵人们’的军鼓。

  军鼓浑厚悠长,若是鼓手敲击得当,绵延而出,其声可达数里,比号角还要更省时省力,故而被视作提振士气之器,与龙纛并存于中军营帐中。

  这不是寻常人能接近的地方。

  此声一响,四周肯定会有所警戒,外头突围的难度肯定会激增。

  鱼籽不会那么傻,舍近求远,放弃贴身的乌号,选择先去找鼓。

  那或许,便只剩下了另一种可能......

  这不是鱼籽敲的鼓。

  应该......被发现了。

  朱载心中蹿过这句话,随即,心房的某处像被什么东西突然蛰了一下,后知后觉,隐隐作痛起来——

  天命,仍然没有眷顾他。

  终他一命,至如今,也只有鱼籽和先生。

  可这狗娘养的天命,还要把她从他命中夺去。

  风雪仍在肆虐。

  他觉得自己应该是在哭,可脸上的热流淌过脸颊,一瞬化寒刺骨,他口中的呜咽,也化为了一句震天动地的呼喊——

  “时机已到,杀!”

  杀!

  杀!

  杀!

  灌喉的冷风侵袭入肺腑,少年胸腔中翻涌的怒意裹挟着血腥上涌,他猛地掀开覆盖在身的厚重毡布,积雪如瀑般滑落,露出底下玄色的轻甲与一张剑眉星目、俊毅沉静的面容。

  朱载动作迅如闪电,没有丝毫迟疑,身形一旋便已掠至身旁的骏马之侧,单手一按马鞍,整个人如一只猎鹰般轻盈而精准地翻身上马。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在狂风的嘶吼中,竟也未发出半点多余的杂音。

  几乎在他落鞍的同一瞬,他猛地一扯缰绳,健马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被风雪压抑却依旧惊心动魄的长嘶,随即四蹄翻飞,如同一支离弦的玄色利箭,顺着陡峭的山坡,直扑那条被积雪覆盖的狭窄小径而去。

  而在他身后,那些原本与山石融为一体的“雪堆”骤然崩裂,数十道白色的身影同时跃起,翻身上马。

  没有呼喊,没有号令。

  此夜,杀意已然沸腾。

  这支潜藏于暗夜下的骑队,如同一股突然决堤的雪崩洪流,以无可阻挡之势,切开雪夜,朝着鼓声鸣奏之处奔涌而去。

  无边的风声,与越来越近的鼓声之中。

  终于,朱载看到了那片正在燃烧的谷地,以及,位于烈焰之中,正在熊熊崩坠的一切。

  男男女女像疯了一样,用双手,用衣物,甚至摘下头盔,不顾一切地将那些冰冷的金银往里扒拉、塞填。

  有人为了争夺一捧珠子互相推搡、撕扯,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可偏偏,那些金银珠宝在争抢中从指缝、从容器边缘洒落,混入泥泞的雪地里,令人再难寻上分毫。

  寒光一闪。

  一名抱着数锭金子,正欲逃窜的小太监动作骤然僵住,一道红线自他颈间浮现,他瞪着眼睛,带着震惊与茫然,与怀中的财富一同栽倒在雪地之中。

  高居马上的朱载反手一挥,另一名同样往外奔逃的侍卫立马被刀柄劈中胸腹,骨骼碎裂声清晰可闻,只能躺倒在地大声哀嚎。

  四周所见,全都是四处逃窜的人。

  他们像受惊的兔子,怀里揣着、手里抓着能拿到的任何财宝,拼命踢打着坐骑,或干脆徒步,向着风雪更浓密、地形更复杂的山林深处亡命奔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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