酿秋实_前后卿【完结+番外】(355)

  “先料理此处残局,随后召集众人沿四方山路去寻人.......”

  “你擦擦眼泪,今日打草惊蛇之事,是我做的不对。”

  余幼嘉行事做派一贯不奢靡,又混战半夜,没染血的布料也多有些磕碜。

  不过,小朱载到底是接过,掩住了眼去——

  果然如此,他心想。

  鱼籽看不上男人,她才不管别人心里是不是痛苦,挣扎,难过。

  只要面上足够可怜,她就能垂怜一二。

  还是那句老话,很可惜本文开篇的时候没想到要开后宫......不然写鱼籽一对多,得老带感了。

  第425章 千秋万载(九)

  【老皇帝总归要死,却叫人这般不得安生】

  这是往后两日,朱载心中最时时蹿出的言语。

  他们从八宝山中分兵,一路搜索,搜遍八宝山,还搜了大半个石景,仍毫无所获。

  甚至莫说是皇帝,就连蒋贵妃和镇北王长乐郡主的人影都没瞧见。

  这说不沮丧,肯定是假的。

  只是,依他的脾性,万万不会将此话说出来......

  鱼籽,会难受的。

  鱼籽心中有怒,可八宝山的火付之一炬后,她又诡异的冷静下来,反复重复【打草惊蛇】。

  这确实是打草惊蛇,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可他不忍,不愿,也不想苛责鱼籽。

  鱼籽不会错,鱼籽不会错的。

  如今没有擒住老皇帝,没准,老皇帝只是得等更惨的死期。

  时机未到,如此而已。

  朱载对自己如是说着,余光中瞥见身旁那匹马似乎有了停顿的迹象,他立马收紧缰绳,勒马停驻,问道:

  “鱼籽,怎么?”

  与他纵马并辔之人微微摇头,只道:

  “夜取八宝山已过两日,可仍没有半点老皇帝的踪迹,我如今疑心是武士们没有我们二人的洞悉力,故而错过一些小细节......”

  “你总跟着我,便算是浪费一份人力,不如我东北去,你往西南去,分头寻找吧。”

  朱载哪里想得到自己等了半天就等了这么个结果,握着缰绳的手一下收紧,心中有些不甘。

  上一次的分头行动,他先前都险些以为鱼籽死在八宝山中。

  如今怎么又要分头行动?

  老皇帝的头颅,无论如何也比不上鱼籽重要,若是他这回又离开,鱼籽又有危险......

  他不愿离去,鱼籽却没有丝毫犹豫,单骑策马而出,径直往北的崎岖小径扬长而去。

  朱载在原地愣了几息,直至那道身影完全消失于眼中,这才垂下眉眼。

  彷徨,犹豫,踌躇,不决......

  甚至是,那一份故意展现给鱼籽的淡然,全部都一扫而空。

  少年的眉眼是极为锐利的眉眼,若抬眼见人,唇畔再带几分笑意,便可见俊廷明朗。

  而若垂眼,便是眉骨压眼,多有阴沉。

  旁人不知所谓,可他心中清楚得很——

  淮南王不喜他,确有原因。

  开怀,自在,爽朗,如鱼得水,终究是只有在先生与鱼籽身旁时,能有的‘奢侈’之物。

  多数时候的他,总是执拗,阴沉,孤独,多敏,而冷酷。

  淮南王不止一次呵斥过他,阴鸷酷烈,奸险凶狠。

  那时,他挨了呵斥,总以为自己的手要比寻常人要脏一些。

  因为,没有人肯牵他的手。

  只有先生,只有鱼籽,愿意靠近他。

  江山如此大,也只有先生,说他是心思缜密,深藏不露,也只有鱼籽,愿意顶着乱军,替他杀出一条血路。

  可是,可是真正的他......

  可是,可是他隐藏在皮囊底下的那份污浊......

  若撕去皮囊,露出真正的自己,他还能待在先生和鱼籽身边吗?

  这个问题,朱载不知道答案。

  他神色空空,只抬头,又看了一眼天色。

  恰逢此时,天空中一片冰晶旋舞坠于他的眼中,少年猛地闭眼,那冰晶便又化作了一道水痕滑落少年的脸颊。

  鱼籽不在,那哭泣便只是无用的懦弱。

  少年面无表情拭去泪痕,朝着另一个方向策马而出。

  寒风肆虐,马蹄踏碎寂静,溅起一蓬蓬晶莹的雪沫。

  少年伏在马背上,胯下骏马如一道离弦的白箭,撕开茫茫雪幕。

  风在耳边呼啸,卷着雪粒,刮在脸上如同细碎的冰针,带来刺疼的清醒。

  不够,不够。

  更多,更多。

  他需要更多,能够舒缓郁气的东西。

  朱载紧握着缰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迎面而来的寒风灌满他的口鼻,却也将胸中那股挥之不去的郁结之气,强行冲散、搅动......

  也终于给他带来一丝丝喘息的余地。

  朱载猛地一抖缰绳,马儿会意,向着前方一道覆满白雪的斜坡冲刺而去。在抵达坡顶的瞬间,骏马一声嘶鸣,人马凌空跃起——

  再落地,天地间徒余一响轰鸣。

  此番策马甚远,朱载胸膛微微起伏,口鼻间的化出团团白雾,他正要打马再走,余光却敏锐捕捉到不远处雪地上一抹极不协调的异色。

  朱载猛地收紧缰绳,硬生生止住了再度狂奔的势头。

  他微微眯起眼,目光如炬,穿透稀疏飘落的雪花,精准地投向那片雪白之中的突兀之处。

  那东西伫立于积雪之上,只在茫茫天地中露出一树枯败,一抹飘动的深色......

  【尸体】

  只一瞬,朱载下了判断——

  而且还是一具,自缢于枯树上的尸体。

  什么人会在冰天雪地里面自缢?

  朱载不清楚,不过骏马缓缓而动,步步迫近,他到底是勉强看清楚了树上悬挂之人。

  那是一个浑身伤痕,周身血肉凝结,几乎要被风雪淹没的老者。

  身量不高,有些读书人特有的清瘦,衣裳满是补丁......

  【荀老先生】

  朱载草草回忆起这位老先生的称呼,鱼籽两天前还同这老者打过招呼,他也帮这位老者击过磬。

  他这是不慎跑过头,穿过石景,又返到了瑞安界内?

  他们走后,瑞安这是又发生了什么,才会在此地自缢?

  朱载蹙眉,想不通缘由,正欲下马查看,脚下刚落地,便觉不对。

  他的脚下,发出了一声断骨之声。

  少年弯腰,拍开脚下雪地,才发现脚下居然还有一具被风雪掩埋的尸体。

  此人约摸六十上下,或许还会更年长,只是因面相极好,堪称慈眉善目,眉毛鬓须都修剪的极好,想来是时时打理,故而并不显年纪大。

  这样的人,若是平日里见了,饶是朱载,没准也会放松些警惕。

  但是今日,不行。

  因为此人,一身明黄衣袍。

  此时,这身明黄衣袍已经被袒露至腹部,有人用匕首在此人白胖肥腻的胸膛上歪歪扭扭刻了不少字——

  【云从龙,风从虎,功名利禄尘与土。

  望神州,百姓苦,千里沃土皆荒芜。

  看天下,尽胡虏,天道残缺匹夫补。

  好男儿,别父母,只为苍生不为主。

  ......

  荀某曾恨昔年中举,却未能为天下百姓行事。

  如今方知,天命留老朽一程,只为今日侥幸辨认昏君。

  今与众乡亲合力杀昏君,以祭天下之灵。

  后来者,后来者,莫惊慌,只管取昏君头颅而去......

  弑君之罪,荀某,一肩担之。】

  来啦来啦(*^▽^*)今天是阴暗小狗,和天下大义。

  第426章 千秋万载(十)

  字斜,人正。

  漫天风声忽然歇了。

  整片覆雪的旷野中,只剩下人与马的心跳,与冰寒对峙。

  少年指尖无意识捻着缰绳上凝结的悬冰,许久,许久,才忽然道:

  “原来......”

  他低语被风吹散:

  “不止我一人困在风雪里。”

  这风雪,这天下,也曾困住许多人。

  他如此。

  为爹娘报仇的鱼籽如此。

  那位仅有一面之缘的老先生,亦是如此。

  先前,老先生立于门扉后击磬,鱼籽说要走,老者似乎还有几分欲言又止.....

  他当时,还疑心过此人。

  没想到,那份欲言又止,就只是想带乡亲在大雪之中驰援,帮着拦杀了往南而逃的老皇帝。

  弑君之名,难听。

  弑君之名,当然难听。

  尤其是他这样尴尬的身份,若是弑君,难免会被人猜测谋求权术之变。

  虽有些深受老皇帝所害的人会支持他,可自然也会有手握重兵的诸侯贵胄,才不管这皇帝是不是坏人,又做过多少荒淫无道的事。

  只会以他斩杀皇帝为名,指摘他十恶不赦,借此名朝他发难。

  总有些人,不为天下百姓,只为天下,为权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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