酿秋实_前后卿【完结+番外】(356)

  朱载也曾同先生商量过此事,先生说,千秋成败,功过任说。

  ......

  他分明,确实已经准备好担此恶名,再一一击溃那些对手。

  而今,天寒地冻之中,又有一面之缘者,为他扫平障碍。

  荀老先生,先前听闻他们要去杀老皇帝之事,想必便有心行此事了吧?

  毕竟,老先生带乡亲们杀老皇帝,可与他或鱼籽杀老皇帝完全不同。

  百姓啊。

  百姓是舟。

  舟能渡周,数百载后,亦能覆周。

  从百姓们手中打来的天下,终究也得还回到百姓手中去。

  身后骏马引颈长啸,震得枯枝积雪簌簌落下,落于荀老先生的肩头,令老先生的身躯一阵飘忽。

  少年霍然起身,抽出怀中的火折,点燃随身携带的引信,滚滚黑烟立马从特调过的引信筒中滚滚而出,直冲天际。

  少年将引信筒插在地上,又添了一些枯枝朽木焚烧,以等候来者。

  自己则是蹲在地上,看着那具明黄色的尸体发呆。

  他或许只看了几息,或许看了许久......

  直到,数道马蹄声再次踏碎雪地,直扑而来。

  余幼嘉对荀老先生更熟悉一些,几乎远远看到树上悬挂的身形,便下马踉跄奔来。

  她不说话,少年也不说话。

  她愣愣看着树上的身影许久,才低头,看向地上那抹重新被冰雪覆盖的明黄......

  小朱载仍蹲在地上,一点点拆着枯枝,往火堆里送,余幼嘉一点点靠近跳动的火势,许久才问道:

  “你冷吗?”

  少年的手暴露在天寒地冻之中,又一刻不歇的掰着枯枝朽木,早已狼狈不堪,红肿得没有丝毫知觉。

  不过,他仍摇了摇头,将最后一块枯枝塞进火光之中。

  火舌闪动几下,分明已有趁势之能,却没能在天寒地冻中蹿的更高......

  正如,老皇帝死去,分明每个人都该高兴。

  可荀老先生的死,以及......火光中隐隐褪去融雪的地面上,隐约露出的数道参与过混战的百姓尸体。

  无论如何,却又都让他们高兴不起来。

  或许当时,他们不只拦住了老皇帝一人,可他们拼尽性命,到底是留下了老皇帝一人。

  纵使没人能知道他们的姓名,他们仍死在这片雪地之中。

  匹夫末流,也有大义。

  生而微末者,也未必无声。

  他们已经不记得此处尸骨的姓名,那便更不能踩着尸体大笑庆贺。

  少年沉声吩咐下属将老先生放下,再清理此处残局。

  余幼嘉则哑然,靠着少年蹲下,检索那道明黄的尸体,并开始想办法拓印胸前那些歪歪扭扭的血字。

  那一小团火光仍在燃烧,可天色渐晚,原先的明亮也逐渐晦暗不清。

  若再无行动,火光熄灭,只是迟早之事。

  少年勉强伸出手去,想要再取些枯枝点燃,可比枯枝更早触碰到他手的东西......

  是身旁之人的裙摆。

  那手,分明已经冻僵,没有丝毫知觉。

  可裙裾拂过他手背时,仍给了少年被割伤的错觉——

  很柔,很轻,很软。

  又极冰,极硬,极......痛。

  不像是割在他的手背,像是在他心口不轻不重割了一刀。

  他......

  他又有些委屈。

  他担心鱼籽,鱼籽却问他为什么哭。

  他不想离开鱼籽,鱼籽却转身策马就走。

  他觉得自己能保护她、先生与天下,可到此地,却又碰到了自缢于树的荀老先生。

  总是缺一点,总是只缺一点点。

  可这些事若反复重提,袒露自己的不安,也不知鱼籽会不会觉得他十分斤斤计较,小肚鸡肠......

  少年低垂着头,盯着那段裙裾寸寸划过他的肌肤......

  感受着丝丝点点的痛意。

  余幼嘉终于拓好笔墨,站起身,却险些被拽得一个踉跄。

  余幼嘉一手抓牢手中的拓本,一手抓紧自己险些被揪下的裙装,咬牙道:

  “你抓我裙子做什么???”

  裙摆下,一只僵肿的手牢牢揪着她的裙摆,将裙装绷直成一条几乎崩裂的线。

  少年蹲在地上,不肯看她,只牢牢抓着手中裙摆。

  余幼嘉险些抬脚踹他:

  “小朱载......不,哥,你是我亲哥,你快起来吧......”

  “你又怎么了?我如今真没时间哄你。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得安葬此处的百姓尸身,得昭告天下皇帝已死,周朝已灭......”

  余幼嘉奋力从小朱载的手里抢裙摆,还伸手去指被地上被自己翻出的一枚金印:

  “你难道不想早些办完事回去见先生吗?先生肯定还念着你呢。”

  先生二字,无论何时,总有让人冷静下来的能力。

  少年一顿,那裙摆便被撕裂一道口子,留在他手上的,便只剩下了半片布料。

  朱载有些不甘,捏着手中的布料,低沉的眸中划过一抹异色,忽然.....

  发出抽泣一声。

  这回,换成余幼嘉一顿。

  在她没问出为什么哭泣之前,朱载慢慢收紧身上的披风,只道:

  “鱼籽,你说世事总是如此痛苦,还是只有如今如此呢?”

  仍未及冠的少年,眉眼低垂,于瑟瑟风中,问出自己心中的疑惑。

  纵使余幼嘉并不敏感,此时此刻,也能察觉出,他很孤独,他似乎......

  总是很孤独。

  余幼嘉欲言又止,到底是咽回了本要开口的凶语。

  她叹息一声,慢慢伸手去擦少年脸上的泪痕,只说:

  “我也不知道,不过往后还有很长岁月,我陪你再问问其他人吧。”

  两人完全不在同一个频道呢。

  余姐的名言就是,能躺在男人腹肌上听心跳,但是不要去听男人心声......她注定是改不了的。

  第427章 千秋万载(十一)

  冷。

  她的手,也冷。

  不过,比泪要暖。

  不过,也还好,她说会陪他去寻答案。

  她或许在说谎,不过不要紧。

  至少如今,她愿意哄着他。

  直到安排老皇帝之死,分数十路信使昭告天下,再策马重返平阳,朱载仍在思索此事。

  天地间,风雪正大。

  熟悉而又温暖的书房中,余幼嘉正简明扼要同驻守平阳的先生讲述着此行之事。

  她说,怒杀太子一事,确实莽撞,不过已然知错。

  她说,这一趟的收获,有老皇帝的头颅,与那一方金印。

  她说.......她说,此行风大雪大,冷。

  先生心情似乎不是很好,只听最后一句,才略缓神色,不情不愿让她先行离去,他会安排后手。

  两人的关系,似乎仍不是很好。

  少年心里叹了口气,目送鱼籽离去,好半晌似有所察回头,才发现先生不知何时,已经幽幽注视他许久。

  朱载心中一跳,下意识问道:

  “先生?”

  先生仍是一贯的清风朗月,只眯着眼,饶有兴致问他:

  “鱼籽说此行的收获是头颅和金印,那你的收获,又是何东西呢?”

  先生的话,似乎总意有所指。

  朱载一愣,回想起怀中那一块巴掌大小的裙摆,一时间又觉得与裙摆接触的那一块脏腑有些隐隐发烫。

  先生总是了解他......

  没准,已经发现了吧?

  许是见他太久不答,先生慢慢收敛笑意,缓缓问道:

  “小朱载?”

  这三个字像是一盆沸水,浇在少年的头顶。

  朱载沉默几息,紧绷的肩背寸寸松懈下来,他不想对先生撒谎,便低声坦荡道:

  “确有收获。”

  “先生......”

  朱载俯身,往先生处凑近些许,再道:

  “鱼籽心软,喜美色,好怜悯。”

  “她不屑听人心声,可只要面上足够可怜,她便能垂怜一二。”

  先生猛地抬眼看他,神色错愕,朱载却仍在掏心掏肺:

  “先生或许不齿此行,不过,您也说过‘兵以诈立’,只要能得胜的手段,都是好手段。”

  “我希望,我希望您和鱼籽化解僵局......”

  他希望,能和鱼籽和先生永远在一起。

  ‘在一起’这三字,总是很玄妙。

  不过,抛却所有崇礼、行义、廉洁、知耻......

  他皮囊下所徒留的魂魄,所追求的东西,也就只有如此,而已。

  他的心很大,大的能装下江山。

  他的心很小,小的放不下第三个人。

  其中,先生是一个,鱼籽是一个。

  可他想了很久......

  “总有一日,我会娶妻,鱼籽也会嫁人的。”

  一道声音撕开少年的心房,将他担心的事情一览无遗的暴露于天地。

  是了,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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