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幼嘉目瞪口呆,那美人微微合眼不再开口,可那声音却似没完没了一般,重复道:
“我难受呀,我难受呀。”
“我做梦都想回到当初,若是当年看你们欢好时,我没有对着阿兄的背心刺出那一剑.......这天下在阿兄的手里,也不会两迁帝都,直至如此吧......?”
“睡罢,快睡罢,我让他们选的都是极英俊的男子,阿嫂就如当初一样,你们欢好,我这回一定牢牢躲好......”
余幼嘉满心荒唐,又觉实在听不下去,站起身要走,那床上下的人也没拦她。
她一点点摸到营帐口,那与太子长得又有些像的男子还在等她,见她出来,又给她递了一块明黄的诏书。
余幼嘉匆匆扫了一眼,便瞧见自己莫须有的爵位已经从‘亭候’,一口气连跳三级,升到了‘伯爵’,拥一块名为‘费’的封地,还有世袭罔替之权。
那男人给了她诏书,却没正眼看她,随手挥了挥,示意她离开,随后,便又进帐,调停内里的吵架声。
不一样。
不一样。
一切,其实都和余幼嘉原先所想的不一样。
没有表露于外,一眼能令人看到的龌龊,可其中的一点一滴,就是让人浑身不适。
或者说,这群人,理所当然。
没有什么礼义廉耻,没有什么孝悌忠信。
所有的,只是一种,万般坦然,本该如此的‘理所当然’。
贵妃周身奢靡,虽看着颓废,却不敢死,只躺在床上挑选着来来往往的男色。
皇帝昏聩无比,要靠着嫂子和旁人睡觉,来追忆往昔。
那与太子相像的男人,也不知道是太子生父还是其舅,从头到尾就没把她当人,给她诏书,诏书上却连个名字都没有......
余幼嘉抓着脑袋想了半天,才想起来用什么词来形容——
扭曲。
整个营地,就如一块枯朽,散发着浓浓恶臭的扭曲腐物。
余幼嘉有些恶心,捏着诏书往营地边缘走了几步,呕出几口酸水,而后,她便看到了那几个凑在一起谈天的侍女......
想起来了,想起来了。
余幼嘉都想起来了。
梦中的她,甚至没有杀人,只随手丢给那些侍女几块碎银,有一个稍稍年长些的侍女便回答了她的疑问——
“您问去年年末出宫的贵人?北地动荡,没有什么贵人愿意去......不对,好像郡主的乳娘之一,一个叫福荣的姑姑似乎提过一嘴想祈福。”
“什么福荣,叫福安吧?”
“你个傻子,福安前年不就因为仗着乳母的身份吃了一碗郡主的糖蒸酥酪,而被乱棍打死了吗?”
“哎呀,你们都说错了,我记得出宫祈福那个叫福喜,总共就四个乳娘,只有这个出生北地,说话一股子北蛮子的腔调......笑死个人!”
侍女们笑的花枝乱颤,余幼嘉却有些忘记自己是怎么离开。
她只记得离去之前,似乎说了一句‘这个姑姑回乡探亲时,害了不少人’。
而后,余幼嘉便听到了这辈子最令她毛骨悚然的一句话,有人很疑惑的看着她,说——
“这不是常有的事吗?”】
来啦来啦,下一章把寄奴翻出来晒晒,他可想鱼籽啦!
第429章 多疑伤心
【常有的事,自然是常有的事。
朦胧中,余幼嘉后知后觉——
一切都是自己的错。
这‘错’就错在,虽她早已对旧朝毫无希冀,可当真正毫无保留的看到那抹裂缝时,浑身又在克制不住的发抖。
对。
裂缝。
细小,却窥不见底的裂缝。
将远方来信带给余幼嘉的信客,称呼害死她爹娘的人为‘贵人’。
那些挨个将人头挂上城墙的人,称呼害死她爹娘的人为‘贵人’。
那‘贵人’......
在那个万分寻常的冬日里,害死了好多好多人。
可在此地,没有一个人记得那个贵人叫什么。
福荣?福安?福喜?
谁知道呢。
或许,这些都不是恶人真正的名字。
毕竟,长乐郡主有乳母,太子也有乳母,贵妃王爷皇帝......全部都有乳母。
这些‘乳母’可以叫任何名字,甚至,不一定是乳母,也有可能是小厮,婢女。
他们锦衣华服归故里,高高在上,‘顺手’就能害死好多百姓。
而那些给予这些人作恶权利的真贵人,便如细小裂缝下的深渊。
模糊,晦暗,污浊......
余幼嘉曾以为那深渊下,或多或少会有些东西。
不过,事实证明,只有一团蠕动不休的烂泥。
......
余幼嘉又吐了,吐得昏天黑地。
直到有一个模糊的身影来找她,余幼嘉擦掉眼角因狂笑狂悲而落的眼泪,才终于看到了来者。
那人相貌英俊,身有神武,赫然正是周朝太子。
那太子见她捏着诏书而笑,微微蹙眉,只问她:
“你这个石景之‘余’,可与江陵余家有什么宗亲往来?”
......
天地悬浮,余幼嘉回想许久,才在飘忽的梦境中想起当时是怎么回答。
她答:“同宗不同源,几代之前就没了往来。”
太子似乎有些失望,不过许是因为四下不见什么人影的缘故,他又喃喃道:
“那确实是有些可惜,孤本想让你去余家认个女儿,那是个罪臣之后,对孤痴心一片,想来还在等孤,只是她如今身份太低,又没有助力,不堪为妃。”
“若你愿意认下她,便也算是借此给她抬抬身份,孤便能......”
......
他没能说完。
他当然没能说完。
余幼嘉对此,感到厌烦。
在那个不引人瞩目的角落之中,余幼嘉轻而易举便割断他的头颅。
那颗头颅被余幼嘉握在手中时,他脸上的错愕超越了疼痛,双眼因惊骇而圆睁。
他似乎临死都没有想过,为何面前之人会突然暴起,为何他堂堂一朝太子,会在此地被割断头颅。
可是这一切,哪里有那么难解释呢?
答案,当然是‘顺手’。
顺手,仅此而已。
正如那些官兵顺手了结寻夫的周氏,余幼嘉也只是‘顺手’,杀了一朝太子,断了他们所有的希望。
......
而后,便是——
好多的血。
好大的火。
血火交融,万物崩坠之中,余幼嘉恍惚听到谁在唤自己,在寻自己......
“鱼籽。”
“鱼籽。”】
.......
“鱼籽?”
余幼嘉猛得喘出一口气,睁开眼,才发现呼唤自己的并不是别人,而是寄奴。
她先前在书房说自己有些冷,盥洗完便上塌休息,没想到,如今一睁眼,外面的天色已黑,连寄奴都已经回房。
余幼嘉伸手,寄奴更快一步,用沾湿的热帕一点点给她擦拭额角细密的汗珠:
“妻主这是......梦魇?”
他的眉眼一如从前,眸中更碎有丝丝点点的心疼与温和,任人予夺。
余幼嘉先前执意以身犯险,本以为这回返程,寄奴一定很生气,她也一定得好好哄上一段时间寄奴,寄奴才肯半推半就的原谅她......
没想到,她竟是低估寄奴的脾性。
余幼嘉心中大大松出一口气,往软榻内让出一个身位,又拍拍枕侧,示意寄奴也一起躺下。
锦被翻腾,美人入怀。
余幼嘉只消指节微蜷,那身素白寝衣,便顺势半褪,宽袖滑落至肘间,勾勒出清瘦的手臂线条,隐约可见其下窄腰的轮廓。
寄奴微微推拒她作乱的手,眼尾却洇开薄红,余幼嘉倒也没真想做什么,顺势香上几口,便重新又躺了下来,接回一开始的话题:
“倒也不算梦魇,只是做了个有些晦气的梦。”
梦见旧朝,怎么不算是晦气呢?
余幼嘉撇撇嘴,又想起什么,问道:
“用冰雪储藏的老皇帝头颅与太子头颅,你和小朱载可有商量好怎么用?”
寄奴早知她三句话离不开公事的脾性,加上最近心情好,确也不着急,只侧身蜷起自己,窝在她的肩头,温声道:
“自然是先昭告天下各路人马,再将头颅快加马鞭送予淮南王。他如今的声势最大......头颅自有妙用。”
寄奴此话不假,老皇帝一死,天下各路人马蠢蠢欲动,这其中最有声势之人,赫然非淮南王莫属。
毕竟,淮南本就归他所有,旁人眼中,掌握平阳之人是淮南王之子,便也算是淮南势力,加之连老将军投入淮南王帐下.....
可再有声势,也挡不住余幼嘉如今听到淮南王三个字,脑袋就隐隐有些发疼。
她有心想问,又觉得有些晦气,于是便顺口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