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儿,不少人都能看出来。
余幼嘉心中叹息,叹息完,因寄奴而起的烦闷又多了一丝——
寄奴平素多智,可谈及情事,未必比她聪明多少。
他从未想过,她不会二心。
他也从未考虑过,小朱载先前喜欢二娘,二娘如今喜欢小朱载,她若没能拉开与小朱载的距离,往后怎么同亲姐相处。
寄奴嘴皮子一碰,便说要小朱载给她做妾......
这对吗?!
余幼嘉烦闷的够呛,四娘却问道:
“不过......三娘似乎又说,朱二公子如今瞧着不像是喜欢二娘的样子,此事是否当真?”
四娘问的真心,不过此事问余幼嘉,算是踢到了铁板。
这种事,余幼嘉又哪里能说得清楚。
四娘见阿姐未答,便又将姐妹间猜测的私房话也说予余幼嘉听:
“我们原先想不透关键,不过恰巧这段时日有好多军户入赘,三娘点着灯,准备给百姓们发过冬的体己,我陪到半夜,忽然有些明白过来.......”
“阿姐,你说,朱二公子如今对二娘冷淡,会不会是他反应过来——
他一开始喜欢的便不是二娘,只是城中娘子军们耀耀而起的神魂呢?”
屋内一片空寂,余幼嘉仍是没答。
四娘便又道:
“崇安的女子经由阿姐的调训,万中无一,那群军户们挤破脑袋也想入赘,朱二在别处没见过崇安的女子,二娘最早去见他,没准就是因为这个缘由......”
“你这话,往后不必再说。”
虽心中已有所感,猜测此话或许不假,可余幼嘉到底是开口,叫停此事:
“若叫二娘知道,少不得伤心。”
“以我所见,朱二其实仍是喜欢二娘,只是少年心气,所以对二娘有了芥蒂......他们往后一定能冰释前嫌,成一对神仙眷侣。”
‘顶罪’之事。
说的正是三娘夜率连小娘子去偷窥朱世子之事。
余幼嘉觉得小朱载不错,可对他喜欢什么,喜欢谁人,却没有半点兴趣。
她定了定神,解释道:
“你们不必乱猜测,是朱家兄弟之间本不和睦,那时二娘替三娘顶罪,正好被朱二听去,以为二娘喜欢朱世子,这才有了如今的状况。”
此间事阴差阳错,实难明说。
至少,这是余幼嘉觉得最好的一条路。
说不准何时,两人误会一消,立马就能拜堂成婚,皆大欢喜。
余幼嘉想听这些,而不是听小朱载与二娘之事一开始就是误会,而不是夜间清暖时,听寄奴对她说,让小朱载加入二人,一个月分小朱载一天......
这不对,这不对。
人贵在自持。
余幼嘉从前觉得自己的底线极低,可乱世下,如今才知道,自己的底线,比大多数的人都要高。
余幼嘉再次定神,在抬眼时,才发现四娘不知何时愣在原地,怀中那些本已折好的金元宝全落在地上,四娘似乎也没发现,只愣愣地发呆。
余幼嘉微微皱眉,起身正要去捡金元宝,便见三娘急急忙忙又从外赶回,连声喊道:
“阿妹,阿妹,五郎同连小娘子回来了!”
“他们,他们还带了个棺材回返,我本以为那是给祖母准备的棺材,便问了几句,两人听闻祖母病逝,当场晕厥......”
余幼嘉一惊,地上那些金元宝到底没有去捡,只又嘱咐神游天外的四娘几句,便连忙跨步走出:
“两人现在何处?你难道丢下他们二人,自己回来?”
这几日天寒地冻,三娘却跑的满脸汗水:
“二人被挪到县衙暂歇,二娘在看顾着,我便回来报信......我如今比从前聪明,阿妹怎么看我像看傻瓜!”
虽场合不对,余幼嘉却仍有些想笑,一边走,一边无奈道:
“行,你聪明。”
“两人境况如何?”
三娘用袖子擦着额角的细汗,闻言手下一顿,面露古怪道:
“两人晕厥后很快苏醒,不过连小娘子一直说身子不适,二娘请童老大夫诊脉......”
“连小娘子问童老大夫,她是否有孕。”
余幼嘉本稳步往外走,闻言踉跄一下,险些摔倒:
“你说什么?”
什么有孕?
谁人有孕?
她莫不是听错了吧!!!
她,她十余天前到瑞安,才成功让五郎意识到连小娘子的心意......
怎么如今连孩子都有了???
三娘也无奈的紧,又重复一遍,末了不忘道:
“童老大夫说如今连小娘子的脉象还正常,若当真有孕,起码得一月才能诊断出来,他如今不敢私自下定论......”
“不过,童老大夫也说,有些孕者,母子连心,有孕之初,自身便能感觉出来。”
连小娘子的动作贼快.....!五郎被连小娘子吃干抹净啦!
第433章 两情相悦
童老大夫说话的分量,自然毋庸置疑。
是以,十有八九,连小娘子当真是有孕在身。
余幼嘉与三娘面面相觑,两人皆是傻眼。
三娘没忍住,伸手擦去眼尾的汗水,急声道:
“阿妹,你说句话呀!”
“二娘也不知道怎么办,这不让我赶忙来寻你.......”
怎么办?
余幼嘉怎么知道怎么办!
连老侯爷出门前将独女寄托在余家,就是看中余家家风清正,如今倒好,不过才短短一年,连小娘子有孕了!有孕了!
这谁知道怎么办?
余幼嘉别说不知道该如何同连老侯爷交代,甚至怕连老侯爷得知此消息直接一招‘横扫八荒’,余家人来日直接开席!
平日里看五郎是个浓眉大眼,品行不错的男子汉,怎么会做下这样的事???
家中姐姐们全部都没婚配,他倒是连孩子都有了?
余幼嘉脑壳痛的厉害,后知后觉,感觉自己恍恍然又回到从前。
那时嘉实商行还没建立,她每日同姊妹们风里来雨里去的熬果卖糖,也是一些琐碎的散事。
无关天下,无关性命。
只是家事,带点儿荒唐,却又莫名让人.....很安心。
余幼嘉叹出一口气,回眼看向一片缟素的灵堂,灵堂中,四娘正一点点捡起地上的金元宝,跪在祖母的棺材前啜泣。
老祖母走了。
不过,余家很快就要迎来一个新生命。
生生循环,倒也不错。
余幼嘉转头,这回言语中带着些郑重:
“带我去见五郎和连小娘子。”
“我听听这两人的意思,连老侯爷若是来找五郎麻烦,我替他扛下此事。”
本朝未婚先孕,年少有子等事.....
倒也不算罕听。
然而此事万万不该出现在余家人身上!
连小娘子是被嘱托而来,人家仰仗余家家风清正,五郎却......
所以,连老侯爷生气是应当的。
余幼嘉左思右想,又道:
“现下还没显怀,我们本该为五郎补救一番,莫要怠慢连小娘子。”
“你等会去将库房打开,给连小娘子挑选一副厚厚的聘礼,随即传我手令,选个信得过的亲信,让她带人快马加鞭,将五郎喜欢连小娘子,有意娶连小娘子为妻之事告知连老将军,请连老将军点头......”
余幼嘉一边交代,一边脚下不停,眼见走到县衙,却仍是有些头皮发麻:
“哎呀,要不先成婚,就说是我强迫二人,等连老将军知晓,那就是木已成舟,若是要动手,应该也只会揍我一个人。”
三娘用随身册子记着余幼嘉的各种嘱咐,听到这话,神色欲哭无泪:
“阿妹,连你也糊涂了。”
这话完全不像是自家阿妹平日里能说出的话啊!
余幼嘉也是实在没招,不然何至于出此下策。
眼见实在无法,两人只得先硬着头皮去寻人,余幼嘉刚走到县衙客舍廊下,还没推门,便听内里传来声声温言哄语。
再定神一听,不是五郎哄连小娘子......
而是,连小娘子在哄五郎!
余幼嘉凑近细听,屋中连小娘子的声音赫然正说道:
“你莫怕,那晚也是因为夜冷,我缠着你,才......童老先生虽没给我诊出喜脉,不过我自己觉得此事八九不离十,我爹若是来找你要说法,我也护着你,他本知道你脾性温良,不会真让我肚子里的孩子没爹。”
“荀老先生殉国后,你便萎靡不振,如今起灵反乡,又遇余老夫人身故,你更如朽木,他们二人在天有灵,见你如此,肯定心里也心疼。”
“如今我有孕在身,腹中也是一条性命,你得好好振作起来,为我,为孩子也得好好活下去,看顾好我们二人,知道吗?”
声声软语,与往日连小娘子所展现的‘女汉子’模样大有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