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份‘舒畅’,仅仅维持数息,便被下一封信轰得七零八落——
【余县令,跑,跑,跑!
切记,切记,切记,莫要前往邺城。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诚不欺我,诚不欺我!
——许钰,落笔于冬月初一。】
说实话,饶是余幼嘉素来波澜不惊,可看到这样的信,仍是下意识心头一紧。
小朱载让她去邺城,许钰却让她快跑???
若是没记错,许钰和朱焽的关系一直不错,先前可还一直劝她投入淮南王帐下!
如今才刚刚新朝初立,怎么就到‘飞鸟尽’的地步?
难不成就有人迫不及待诛杀功臣?
那这邺城,她到底是去,还是不去?
余幼嘉放下手中信件,唇角好不容易才生出的笑意已然消散。
三娘不懂这些,只是含笑泡好茶,端到余幼嘉手边,笑着来抚余幼嘉压低的眉眼。
她成日在外风吹日晒,肤色黝黑不少,可眼睛仍然明亮,眉眼弯弯时比明月还要好看几分:
“阿妹,咱们盼星星盼月亮,总算盼来新朝廷......往后的日子,一定会更好的。”
“你,你莫要总是愁眉不展。”
美人含笑,气息轻轻。
只是眼底的那份希冀,却将余幼嘉击溃得彻底。
三娘虽然偶有糊涂,可却比天底下多数百姓要聪明得多,她都如此以为,更别提天下百姓,这回要有多高兴。
人人都渴望安定,渴望一个宽厚仁善的君主。
至于君主如何对待自己的孩子,百姓其实......并没有那么在意。
饶是当今陛下临朝时,当场刺死一半的朝臣,只要明日陛下能拟旨,给百姓降税,给天下万民修缮房屋,修生养息......
百姓心里,那他就是好皇帝,那些朝臣就是罪有应得。
余幼嘉从前听过一句话,一个人的功过,其实并不能相抵。
不过,很多时候,只要某个方面令人留下记忆,那在青史中,便只会留下那道痕迹。
譬如,一个皇帝前半生励精图治,可因为连年天灾,反响平平,他有些懊恼,去后宫寻后妃倾诉,心悸而亡。
天下人,便会说,这个皇帝死于‘马上风’,而不会有人记得他前半生的励精图治。
譬如,一个皇帝前半生碌碌无为,可因为外邦入侵,国破家亡,他不堪受辱,在城破后悍然吊死,与国存亡。
天下人,便会说,这个皇帝是个好皇帝,只是能力平庸。
如果,淮南王能当好皇帝,能对天下百姓好,那他在‘千秋戏’中,便能得一万分,纵使扣除意图灭杀小朱载的一千分,那也还有九千......
只要好的部分远远大于坏的部分,余幼嘉仍然愿意进帝都,为新朝一搏!
余幼嘉定定神,捏了捏三娘的脸蛋:
“我走后,你与二娘好好看家,祖母和五郎的事情还要你们多费心......我不懂礼尚往来,也没那么有心肝,先前沉迷千秋戏,倒让你们辛劳。”
三娘脸上独属于少女的婴儿肥早已在成日奔波中褪去,她啐了一口,正想说她比阿妹大,怎么阿妹还成日捏她脸,可话到嘴边,却仍只说道:
“若阿妹还算没心肝,那这天底下,便没人有心肝了。”
“我,我只是胡乱说说千秋戏,没有当真指摘的意思,阿妹能找到个合心意的东西,我们其实也都开心。”
毕竟,阿妹一直都是拼命的主儿。
大家从前只能远远望其项背,如今阿妹能休息休息,等等她们,她们便好似又能帮上忙一般,当真让人开心。
外头又一次传来二娘的呼唤,余幼嘉没有再言语,径直跑回房,将千秋牌整理好装成一盒,这便算是收拾完东西,准备北上邺城。
只是,余幼嘉没想到,自己一出门,第一眼先见到的人,竟会是同样大包小包的五郎。
五郎今日也高兴的很,肩头背着行囊,不知是同连小娘子嘱咐了些什么,还未显怀的连小娘子便笑着踮起脚,光天化日之下,亲了五郎脸颊一口。
余幼嘉:“......”
可恶,五郎才是真的媳妇孩子热炕头,嫉妒得她眼睛都红了。
第438章 一场乌龙
不过,少年夫妻,情深笃笃,确实也是一件好事。
静静瞧上几息后,余幼嘉郑重嘱咐:
“如此天寒地冻的天气,这么多包裹,你们二人难道还准备随我北上?”
“不可!快些进屋去吧,外头冷,你们二人马上要成婚,连小娘子又有孕在身,不好受冻奔波。”
连日以来,余幼嘉醉心千秋戏,家中庶务一切都由二娘操持。
连小娘子有情有义,敬孝长辈,决心护持余老夫人的白事,这一来二去,便耽误了自己的婚期。
若是没记错,最后小两口的婚期定在腊月初八,也正是下个月,时日已然接近,万万不能再有任何差池。
余幼嘉‘毫不留情’的拒绝,让小夫妻两人有些不好意思。
连小娘子闻言,脸色涨红,推开五郎一下捂住脸跑开。
一旁循声赶来的二娘也是有些没绷住神色,压低声音道:
“连小娘子没有身孕。”
余幼嘉一时吃惊,猛然后知后觉自己到底在千秋戏里沉迷多久——
她不仅错过外头的改天换日,这是连家里的事儿都一知半解!!!
余幼嘉茫然,看着不远处追上连小娘子身影,拍着胸膛保证些什么的五郎,同样压低声音道:
“可你上次还说......不对,童老大夫上次还说......”
童老大夫多数时候,都十分老顽童。
可他说的话,多数时候可都没错过!
先前不是说此事十有八九,怎么如今......?
二娘脸上神色变化,直到羞得通红,才艰难道:
“他们,他们二人,不懂......”
不懂?
余幼嘉越发茫然,而下一瞬,她便听闻了一件令她后半生每每回想起来便觉好笑的事来。
二娘斟酌道:
“两日前,童老大夫特地按照连小娘子所说的日子,掐准满三十日能号脉的时辰前来诊脉,结果却没诊出脉象。”
“大家原先也只当是失望一场,可童老大夫见多识广,望闻问切几回,又号了几次脉,问连小娘子这几日是否月事,连小娘子应允,童老大夫又问,既是这几日月事,那女子月事一月一回,三十日前,应当也是月事的时辰,怎么可能行房......”
余幼嘉仔仔细细听着,听到此处,终于也察觉出一丝不对,抬起眼看二娘。
二娘无奈苦笑道:
“连小娘子问,【什么是行房?不是亲嘴就会有孕吗?】”
余幼嘉:“......”
傻眼。
真是令人傻眼。
余幼嘉猛然听到这话,还以为自己最近打牌打昏头,后仔仔细细回忆,却又感觉,似乎如此才对。
毕竟,她与小朱载去瑞安之时,风大雪大,一群人躲在县衙之中,莫说是房间,连张像样的床铺都没有,如何能成礼?
况且,那日她可是同五郎说过要去杀老皇帝的!
前有老皇帝未死,后有师长声声击磬,两人又为寻觅受困的百姓穿越风雪而来,早已筋疲力竭......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余幼嘉恍然大悟,一时间也没忍住,露出无奈至极的笑:
“所以,连小娘子偷偷亲了五郎一口,以为自己有孕,五郎也就当真以为自己和连小娘子在一起了?”
二娘捂脸:
“五郎比连小娘子还小几岁,也更糊涂!”
“童老大夫那日气急,骂着‘衣服都没脱就想有孕?’提着药箱要走,他还追着童老大夫问‘为什么要脱衣服’‘那这回的孩子怎么办,是不是算作没了一个孩子’......”
好一个‘没了一个孩子’。
本来也没有孩子啊!!!
余幼嘉:“......”
好纯情,感觉像是回到自己还不是毒妇之时。
虽然孩子确实是没有,不过好消息是,两人的感情也确实是走进一大步。
小两口的感情稳稳的,甜甜的,这比什么都好。
余幼嘉嘬嘬牙花,实在没忍住这份甜腻,对二娘道:
“......实在不行,找人去同连小娘子和五郎解释一下呢?”
二娘捂脸的动作忽然更羞赧了些:
“咱们家何来的男子?二婶娘后来倒是同连小娘子解释清楚‘关键之处’,可五郎那边,我们实在是......阿妹?”
二娘的眼神,令余幼嘉大吃一惊:
“别看我啊!”
“我虽然扮男装,可也算个‘姐’,能教教五郎大道理,哪能真的拿一本‘房中术’去同五郎说这些!”
两人面面相觑,随后在某一瞬,又实在忍俊不禁,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