酿秋实_前后卿【完结+番外】(366)

  余幼嘉一边摇头,一边笑,五郎恰在此时哄好连小娘子回来,瞧见这副场景,脸上近日来的疲惫与沉痛顿时又消散不少。

  五郎紧了紧身上的包裹,旋即才道:

  “阿姐,是我有意同行,相如才前来送我......请阿姐务必应允。”

  余幼嘉饶有兴致,有意学着五郎对连小娘子的称呼,道:

  “哦?那如今‘相如’是回去了?”

  言语中的调侃之意,令五郎有些耳热:

  “是.......她刚刚失了个孩子,不能受冻,我答应她一定将岳丈请来。”

  二娘:“......”

  余幼嘉:“......”

  果然,这傻小子还是以为少了个孩子呢!

  余幼嘉愣神,没有回答,五郎便有些着急:

  “阿姐,我差点就当上爹.......已经是长大了,你便允我一起吧!此次跟随,也不是一时起兴,而是确有两件正事。”

  “一来,岳丈公此时一定在邺城受封,婚事在即,我亲自跑一趟请他回来,也彰显诚心。二来,我总想去看一眼新朝,我始终记得此生之志,没忘记写史的事,这一路奔波,不少人为天下苍生而死,我......”

  五郎攥紧拳头,声音有些低:

  “我总想着,多告知他们些许天下与苍生之事。”

  先前的余老太爷,余家那些草草死在流放之地的男丁,那些忠义直言却被老皇帝所害的忠臣,甚至是死在冰雪中的荀老先生,死前惦记着北地的余老夫人......

  这一路,当真死了很多心怀苍生之人。

  他想记,他仍想将一切记下,有朝一日,写成满满当当的册子,让后来者知道,这天下曾有这一号人出现,让后来者知道,秋日之前,除却夏日与春日,还有无边的冬日。

  而那些无边的冬日里,有一群人也曾为后世子孙努力过,为那万万千秋而努力过。

  余幼嘉的视线落在神色坚毅的少年人身上,唇边那抹调侃渐渐淡去。

  五郎这一年,变化不少。

  原先矮小的小少年,不过一年功夫,便蹿高了两个头,也黝黑许多。

  不过,比起容貌与身体,最令人瞩目的,还是他思想的改变与成熟。

  余幼嘉仍是含笑,如从前教导五郎时一样,对他招手道:

  “那,走吧。”

  “阿姐从前教你不畏鬼神,不惧生死......如今,再带你一程。”

  第439章 初入邺城

  教导家眷之时,余幼嘉从不含糊。

  家眷中,又独独只有五郎,既有诚心,又有宏愿。

  于是,余幼嘉便分外对他高看几分。

  如今新朝初立的消息刚传遍天下,五郎既想去看看,那也应当带他去看看新朝新都新帝,将一切记下。

  况且......

  谁说,只有五郎才想知道天下日后会如何呢?

  余幼嘉想知道,往后说不准也有人想知道。

  若是淮南王当得好皇帝,五郎不会吝啬笔墨。

  若是不能,她也希望五郎能将据事直书,将恶行一一记下。

  姐弟俩一如从前,一前一后上车,车轮缓缓滚动,先压过城中青石板,溅起水花。

  出了城,便是因落雪而泥泞的红土路。

  冬日难行,稍有不慎,轮子便陷住,不得动弹。

  进入中原,车轮过处,便多是黄土,路面多石,颠簸不休。

  窗外覆雪的水田变覆雪的麦地,麦地又变作稀疏的草场。

  再北,风意渐干,渐硬。

  马车每回在客栈停留补给时,能听到的口音也变得明显。

  从离家时的软糯到短促的哮音,再到干脆听不懂,也仅仅过了三日。

  路不断向北,便也越来越冷。

  某天清晨,车轮第一次在霜冻的地面上发出生脆的声响,余幼嘉生生被冻醒,裹着被子艰难起身,才发现外头一切皆白,天地难分难辨。

  余幼嘉低头打了个小喷嚏,转头询问五郎:

  “冷吗?”

  两人为了尽快赶路,这几日几乎都在车上吃干粮与歇息,只用一个极小的暖炉放在马车正中取暖。

  这样的条件,又是一路从南到北,风刮如砂砾拂面,别提多难受。

  不过,五郎毅力惊人,虽同样冻得瑟瑟发抖,却仍坚持道:

  “阿姐,你不用管我,我还能忍。”

  余幼嘉舔舔干裂毛躁的嘴唇,艰难从怀中抽出千秋戏:

  “那就好,你既还有力气,咱们再来一把千秋戏。”

  五郎:“......”

  瘾大。

  阿姐是真瘾大。

  这几日只赶路,没什么事儿干,阿姐但凡睡醒,就要打千秋戏。

  他都是差点当爹的人......怎么能玩物丧志!

  “那,只打一把哦?”

  五郎犹豫道:

  “虽然不下注,可玩物丧志不好,相如若知道我还贪玩,肯定以为我还没长大......”

  余幼嘉心知肚明,只打‘亿’把,当即连连保证:

  “放心,回去我不胡说就是。况且,你不是也说好玩吗?”

  这话倒是不假。

  千秋戏刚兴不久,五郎先前也没玩过,不过只要一上手,便瞧出造此博戏的人十分了解余家.....十分敬颂阿姐。

  如此好的心思,又是如此精细之物,每次凑到不同的牌,就像是在品味不同人之间各自的事,当真是很有意思,也难怪阿姐喜欢。

  他立誓长大,不玩物丧志,不过如今赶路无趣,真还不如打千秋戏呢!

  听到打千秋戏,余幼嘉是既不冷,也不困顿,正要麻利洗牌,便听马车前的马夫唤道:

  “县令,咱们快到邺城了,劳您准备一下,稍等咱们换船入城。”

  船?

  余幼嘉洗牌的动作顿住,再次探头去看,才发现马车不知何时,已然停下。

  远山仍隐在茫茫雾霾之后,天地间,只有些许水流的泠泠之声。

  水声自不远处的护城河而来,而护城河对岸,赫然正是一座融入天地之中,足够遮挡天光的城池。

  这场无垠的灰白中,它并非‘矗立’,而是‘盘踞’。

  覆雪的城墙绵延而出,又高耸如云,几乎令人看不到边际。

  马车上的人,抬头去瞧城墙上巡逻的守卫,只能看到一个细小的微点......

  此地,可比从前在平阳所见的王都要巍峨数倍。

  余幼嘉第一次见到如此大的城池,稍作停顿,便后知后觉身上更冷几分——

  这一切,都和她先前所想不一样。

  她以为邺城贵为新帝都,不说十分繁华,也该有九分。

  而此城城门口,不仅没有来往百姓成群笑语.....

  还很冰冷。

  没错,冰冷。

  冬风掠过河面,河畔枯苇齐腰折断。

  那声音,微弱而短促,正是余幼嘉许久之前的那个冬夜,将人从尸山血海中拉出来时,听到的呼救声。

  不单单是冬日的冰冷,而是,好冰冷,好肃杀的一座城池。

  余幼嘉本能厌恶这种感觉,于是一边下车,一边询问五郎道:

  “从前旧朝里的帝都,是什么样子的?”

  五郎素来有问必答,饶是如今也为见到新帝都而震惊,不过短短思索几息,便回答道:

  “.......余家一直在建宁府,故而我也只见过迁都后的帝都,如今想来,那时多是荒淫,腐坏,奢靡成风。”

  余幼嘉沉默一息,追问道:

  “那,最起码还是热闹,对吧?”

  五郎一顿,犹豫着点头:

  “是。”

  余幼嘉不知自己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不过五郎又道:

  “或许是北地太冷,所以百姓不怎么出门闲逛的缘故。”

  “我观邺城,极为巍峨,还有护城河守城,一瞧便易守难攻!淮......不,陛下许是有大志,想要借此地为据,重夺故土呢!?”

  五郎有些兴奋,他又掏出那本余幼嘉许久不曾见过的小册子写写画画,余幼嘉正要偷偷瞄上几眼,便听车夫来唤,说是已经找好艄公。

  护城河自然是有悬桥,不过悬桥并非何时都能放下,百姓来往都得靠艄公,余幼嘉等人自然也不能例外。

  不过,余幼嘉却是没想到,她刚刚才想着‘悬桥’不是随意能放下,结果她们刚渡过河,悬桥便恰巧在此时下落。

  城门洞开,悬桥缓降。

  两列玄甲黑袍的骑兵,策马出城,随后才是绛衣皂靴的执杖仪卫。

  仪卫手中的朱漆杆杖随着步伐微微晃动,目不斜视,步伐沉稳而过,沿途本就罕见的行人便立马避让,垂首躬身。

  而此等仪仗的中心,赫然正是一辆四驾舆车。

  那辆垂着青罗纱幔的舆车驶出城门,隐约可见里面端坐的人影。

  余幼嘉眯着眼睛瞧了几眼,忽然暗道不好,正要别过脸,便听那舆车驶过的声音忽然停下,一道熟悉的身影掀开帘幔,朝着她的方向,大庭广众之下,直接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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