酿秋实_前后卿【完结+番外】(368)

  回应他的,是深深一眼。

  这座皇城,留不住任何东西。

  唯有恨意,才能凝出血肉。

  朱焽并非看不到恨意,不过,今日他决意为余幼嘉解困。

  当街追逐,索要誓言,并非君子的作风。

  不该是这样,不该是这样。

  两人间的氛围不对,余幼嘉轻轻推了五郎一把,示意五郎先上仪仗,旋即才扭头压低声音道:

  “......等你忙完,我一定去找你。”

  回应她的,也是深深一眼。

  而后,天地间便多了一道含恨而去的清癯背影。

  寄奴肯定生气,余幼嘉心知肚明。

  不过,事已至此,残局总得有人收拾。

  直到车帘落下,外界风声与冰裂声瞬间消失,余幼嘉仍只在想一件小事——

  穿上那身玄色蟒纹的朱焽,到底是这座皇城的太子,还是‘此是千秋第一秋’的太子。

  这个答案,或许对别人来说不重要。

  可对余幼嘉来说,却如鲠在喉。

  五郎埋头猛写,好半晌才掀开车帘一角,余幼嘉顺势看去,瞧见马车平稳,沿着清扫一净的御道前行。

  帘外,巍峨的宫城渐次展开,朱红宫墙与金色琉璃瓦在冬日纷扬的落雪中几不可见。

  仪仗所至,沿途侍卫无声跪伏,宫门次第洞开,一如入城时那条小舟荡开的波纹。

  最终,马车停在一座恢弘殿宇前,匾额上“东宫”二字赫然在目。

  尊贵。

  当真尊贵。

  余幼嘉心中咋舌,五郎也是连连抽气,一边下车,一边小声嘀咕道:

  “阿姐.....你当初让殿下下地,殿下应该不会怪罪咱们吧?”

  最后一句话,问的犹豫。

  因为他也记得,从前的朱焽,宽厚知礼,下地下的十分起劲,像是真的开心。

  这话问到了心坎里,余幼嘉照例想摸摸五郎的头,伸出手想到五郎年底就是要成婚的大人,又将手缩回:

  “是也没办法,若实在不行,你先挨老大几鞭子,我去找老二救你。”

  老大是朱焽,老二说的自然就是小朱载。

  虽说心里觉得朱焽不是那样的人,可那个‘孤’字,还有那身玄色蟒袍的威压,到底是让余幼嘉心中略略有些摇摆。

  小朱载就完全不同,血海尸山中曾与她生死与共,随便肘几肘子,人家只会去找寄奴告状,寄奴还是她的人。

  余幼嘉脑中思索,外头瑟瑟寒风掠身,她一时没注意,在脚踏上不慎滑了半步,一脚踩入没过脚踝的冰雪之中。

  北地的雪,分外厚,也分外寒。

  余幼嘉曾在崇安见过的漫天大雪,在邺城,也不过是无数场雪中的一场。

  不值一提,而又寻常。

  余幼嘉迎着扑面而来的大雪,艰难行进几步,才发现有随侍的东宫舍人穿越风雪而来,将铺在雪山的脚踏替她重新将脚踏捡起,放在她前行的路上。

  “多谢......”

  余幼嘉张口道出半句,待视线一定,才发现那为她拾脚踏的人不是什么东宫里的舍人,而正是太子。

  风雪渐大,朱焽在那身玄色蟒袍外加了一件裘衣,故而那金丝纹路的爪纹已不可见。

  他的眉目寻常,弯腰拾捡的动作温吞又认真。

  余幼嘉终于在他身上看到些许熟悉的感觉,心也稍稍宽松些许:

  “这事,本不该你做。”

  朱焽一愣,笑道:

  “只是件小事......我喜欢做这些。”

  果然,确实是熟悉。

  余幼嘉去瞧他的手:

  “先前手上的冻疮可有好些?”

  心中一松,她的问候也寻常起来。

  朱焽也比先前自如些,又笑道:

  “反反复复,好不了,却也死不掉......只是令人痛苦。”

  这话听着有些古怪,余幼嘉能察觉,但是接不下,只能挠挠头,另起新言:

  “我来时,听说上月陛下借你婚宴设伏,威震诸侯,那你的婚事怎么办?陛下能和谢氏联姻,想必最后是成了?”

  可那谢氏女本是假的,后来是如何伪装的......?

  余幼嘉不明白,朱焽却只道:

  “未至拜堂,谢氏女便被掳走,不知所踪。”

  “谢氏谢觇禀明父皇,父皇便对我说,先当此女活着,谢氏见利而动,会很快将女儿送来补缺......太傅出邺,正是为此事。”

  不知所踪......

  那就是全身而退。

  有些事不上称有八两,一上称就原形毕露,男子身到底还是难藏,这已算是优解。

  余幼嘉心中颔首,面上却宽慰道:

  “大丈夫何患无妻,你父皇也答应你给你找.......”

  天寒地冻,余幼嘉嘴比脑快,说了半句才猛地想起来一件事,抬头问朱焽道:

  “你如今,怎么也不叫阿爹了?”

  从前,朱焽可还对小朱载嘱咐过,说叫阿爹更亲近。

  如今,不过一年,小朱载没变,怎么是朱焽也开始用上尊语讳称了呢?

  朱焽眼睫微颤,稍稍沉默几息:

  “我们进去罢,此处太冷,我其实有好多话——”

  后面在说什么,余幼嘉其实没能听清。

  因为,官道尽头,一队肃列森然的玄甲军已破空而来,蹄声震开漫天飞雪。

  为首之人,赫然正是一名颇为眼熟的黑甲武士。

  其实此时,理想主义者就已经意识到自己或许太过天真了。

  第442章 君君臣臣

  有些人,天生便有一种特别。

  太子殿下锦衣华服,乘仪仗而至,让人陌生。

  可此人身披玄甲,卷携天地风雪,气势迫人而来,只会教人觉得契合。

  甚至,余幼嘉第一反应还是——

  不过一个月不见,小朱载稳重不少。

  稳重好,稳重挺好。

  朱焽被封为太子,小朱载或许也能搞个王爷当当.....

  “见过笐侯!”

  “见过笐侯!”

  ......

  齐齐的喝令声响起。

  余幼嘉才发现,原先那些东宫外无精打采的舍人侍从不知何时都挺直身板,躬身俯首,恭敬迎接来者。

  这,这可是先前朱焽行动时所没有的待遇。

  需得知道,刚刚‘太子殿下’亲手给他扶脚踏时,可也没有一个下人上前告罪!

  而且......

  而且小朱载这个‘hang侯’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朱焽被封为太子,他的亲兄弟不封王,反倒只是个‘侯’?

  余幼嘉想不明白,不过事实证明,她不明白的事,还有许多——

  “赏。”

  一声低喝响起,骏马适时喷出一道浓烈的气息,飘入冰雪之中,化为一团烟雾。

  为首的黑甲武士又道:

  “侍皇兄身前者,赏十两;左右执华盖者,赏五两。”

  “其余远远观候者,致皇兄染风雪者,杖十。”

  雷霆之言既出,左右皆避。

  少数几个面露不甘者,也是先看一眼太子,见朱焽没什么异议,旋即又死心应声。

  他们对太子怠慢,太子不在意,笐侯赏罚东宫宫人,太子也不生气......

  这如何能叫人生出畏惧之心?

  笐侯一张一弛,赏罚分明,他们还能有什么好说的?

  太子无道,必有人代行其道。

  天律而已。

  东宫舍人们各有悲喜,如潮水一般应声退下,骏马之上的黑甲武士便又道:

  “外头风雪大,皇兄不如先行一步回宫歇息?”

  “我正巧有公事寻此二人,一切便交由我罢。”

  卷地风狂,弥天雪骤。

  余幼嘉看不到黑甲之下,小朱载的面容,不过她清楚瞧见......

  朱焽的脆弱。

  笐侯在此,东宫舍人们不敢怠慢,想将朱焽扶上步舆。

  朱焽很无措,几息之后,才看向余幼嘉,又说道:

  “余县令,随我一起走吧。”

  那眼神,饶是隔着风雪,余幼嘉也能看到内里的澄澈如一如往昔。

  只是,多了一份几不可查的郁色。

  他似乎,是真心想同余幼嘉同道而行。

  可是,走?

  能走去哪里?

  东宫?

  伺候的舍人们都敢随意拉扯朱焽。

  这情况,显然是东宫里也没正眼待朱焽的人呐!

  这场面,太诡异。

  余幼嘉拂面,擦掉落于眼睫上的雪花,抽出随身携带的刀,一刀砍向一个拽着朱焽衣袍的舍人,喝道:

  “狗东西,连太子殿下都敢攀扯,你难道有十条命?!”

  冬日的衣袍颇厚,可余幼嘉这一刀下了十成十的力气,竟当真被她在此人背上砍出一道一臂长的伤口,往外汩汩流血。

  鲜血滴落白雪,刺眼夺目。

  余幼嘉神色倒是一松,心道——

  今日,小朱载帮朱焽一次,她也帮朱焽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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