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希望朱焽这回,可千万别糊涂了。
小朱载至此地,先赏后罚,故而能镇得住人。
他罚的是对朱焽不敬的人,事是对的。
可朱焽却不该这样懦弱,无论底下人对错与否,朱焽自己赏罚才能算对。
否则,小朱载方才料理掉对朱焽不上心者,别人也只会畏惧小朱载,随即马上又对朱焽拉拉扯扯,只求快些平息小朱载的怒火.......
她抽刀震慑此人,此人也只会畏惧于她......
这太子,这太子不是这么当的。
太子势弱,必有偿补。
这不是能使天下安定的路子。
朱焽......
朱焽自己得呵斥。
纵使是,治罪她。
这也算是第一步。
余幼嘉刀尖向下,轻轻一甩,血色顿时在雪地上炸开一道极美,极长的血痕。
四下安静无比,几息之后,才有那被砍中的舍人后知后觉的惨叫声传来。
他躺在雪地上哀嚎,打滚,尖叫。
可朱焽,只是有些愣神,像是失去所有力气一般,捂住脸,仿佛能就此躲避什么。
傻眼。
这回,余幼嘉是真傻眼了。
“资十金,以偿此伤。”
骏马上的小朱载再次发话,末了又道:
“......往后调离东宫。”
“其余人小心服侍皇兄,若下次还有此事,自领二十鞭。”
这便是‘判决’。
上位者,永远只传达意思。
至于此事谁对谁错,或是否有人异议,那永远不是上位者该考虑的事情。
他不说罚余幼嘉,那便不会有人敢提起。
其余人立马诺诺连声,一改常态,这回十分小心地将朱焽扶上步舆。
姿态谦卑,可至始至终,没有一人正眼待朱焽。
余幼嘉看的感慨,也没再说什么去东宫做客,问问朱焽近况如何之类的话。
她如今心里有种念想,问说不定也是白问。
难说朱焽到底知道什么,朱焽自己想必也很难说清......
如今的‘枯萎’,是什么导致。
朱焽心性好,可能力,太差,太差,太差。
余幼嘉颇有感怀,几息后才转头,对小朱载招手道:
“好酒好菜,美婢暖炉——还不速速奉上?”
.......
事实证明,办事儿,真就得小朱载。
从东宫门前,到西城一处不显山露水的府宅,再到坐在堂屋桌前,看到热乎饭菜,总共也不过两刻钟。
余幼嘉感受着手脚的回温,一边试图去瞧身旁五郎自进城以来便写个不停的册子,一边对桌旁正在卸甲的小朱载道:
“我还想着带着家眷和细软来投奔你呢!你怎么就封了个笐侯?”
这个笐字,真不常见,或者说,令人陌生到极点。
余幼嘉还是先前进门时,看到牌匾才晓得这个字怎么写。
这封的,会不会太过儿戏?
此处地龙烧的极暖,小朱载将最后一片护心甲卸下,露出内里玄色的劲袍,便就堪堪停手,没好气道:
“你还来投奔我?我还想去投奔你呢!”
“天下初定,不少人手中还有心腹兵马,那些暂时被震住的势力都在眼巴巴等着封赏,若不一一使他们归心,收回兵马,早晚还得反......”
“外头强敌那么多,内政也还未平,可偏偏我又不得信任!你可知‘笐’字是什么意思?”
五郎坐在余幼嘉左手边,小朱载就顺势挤到余幼嘉右手边哼哼唧唧:
“封我时,宫中正在宴请,这‘笐’是那时正在演奏的竹制乐器!”
笐hang:1.竹子的行列。 2.古代一种竹制弦乐器。 3.古书上说的一种竹。
第443章 父父子子
笐。
丝竹之乐也。
皇帝陛下如此看重朱焽,可到头来,朱载得到的侯位,又是如此随意。
哪怕,以封地为名,随手封个王呢?
哪怕,表面上做足功夫呢?
没有,都没有。
皇帝似乎是生怕朱载与朱焽抢,可到头来,朱焽连自己的下人都管不住。
余幼嘉又是一声叹息,没心思再看突然又开始奋笔疾书的五郎,只是顺手去拿酒壶,想给自己倒一杯。
小朱载手长,更快一步,将壶柄捏在手里,开始斟酒:
“所以我才说日子难过......”
“先前的袁老先生,你可还记得?他是骨子里刻着礼仪道义的读书人,自新朝建立,便彻底‘疯魔’,成了坚定的保皇派太子党......从平阳一路跟我跟到帝都,更坚定不移地给我找麻烦,我在帝都纵马疾驰都要管教一番。”
酒液缓缓倒入蛊中,小朱载的神色忽然黯淡些许,眯着眼似乎有些神游天外:
“有时想想,什么侯爷不当也罢,我现在回崇安押商队,来年我们三人也都有饭吃。”
五郎没想到这都能提到自己,忙从册子里抬头,道:
“我不吃,我不吃。”
“我年底要成婚,我自己能养一家妻儿老小。”
小朱载一愣,手中酒壶一歪,几滴酒液顺势滚落桌头,他重新抬起壶柄,闷笑道:
“哈哈哈,我说的可不是......”
余幼嘉衣袖沾染几滴酒液,伸手去擦拭,一时不察,也没认真听,只又问道:
“我还以为先前你们已经拿下袁老先生了呢,怎么如今还是和袁老先生斗智斗勇?”
嗯......
如果天天被袁老先生骂也算是勇的话,那确实是挺斗智斗勇的。
小朱载脸色一垮:
“没有,油盐不进。先生也说难得见到这样的人,根本拿他无法。”
“说起这事儿我就心烦.......对了,先前先生同我说,是余家老夫人身故,你半夜回家奔丧,又接五郎定亲,这才始终没回平阳,如今事儿都办妥当了?”
这话问的余幼嘉便是一愣。
她没想到,寄奴竟能将她突兀离去圆的密不透风。
如此一来,寄奴是还没和小朱载明说她同他的关系?
不仅没明说,寄奴现在还走了?
留她一个人面对小朱载???
余幼嘉嘬嘬牙花,一时间面目有些‘狰狞’——
蒜鸟蒜鸟,寄奴在城门口闹得大,口口相传,过不了多久想必传开,只要小朱载得闲稍听一嘴......
总归比她直说好。
余幼嘉顺势喝下一杯暖酒,稍稍宽慰自己,方回道:
“祖母已入葬,五郎还没婚配。”
“五郎这回随我进帝都,便是要请连老侯爷一同南下......话说,你先前说天下虽定,可还群狼环伺,连老侯爷若暂卸军务事宜,还有谁能顶替?”
“你一个人得处理那么多事?你的伤......”
小朱载似乎极熨称有人惦记自己,余幼嘉问,他就仔仔细细地答:
“当时时日太短,河滩上受的伤病,还是有些没好全。”
“不过事已至此,也只能一边劳累,一边再养养......连老侯爷若离去,我便确实没了一道得力助力,那不如让张三来助我一段时日吧。”
张三,正是崇安的守城大将。
三人一同剿过匪,小朱载对他的本事心中也有估量,只是张三对崇安的感情深厚,轻易不好讨要,这回连老侯爷独女成婚,或许是个机会。
余幼嘉闻此,也觉得颇为妥当——
最难的打天下已经过去,剩下便是人心的残局。
有些人畏惧眼见新朝势如破竹,未必想打,但也未必会轻易交出兵马。
若是余幼嘉,也会在手中兵马还在时,为自己讨要一份荫封,最好直接封在当地,那又是妥妥的山大王,山高皇帝远,自在又逍遥。
如此,自然要软硬兼施。
张三去走个过场,又有军功,妥当,当真妥当。
余幼嘉毫不犹豫:
“五郎,现在修书,让张将军点些有意报效朝廷的心腹,尽快北行。”
五郎极快翻过一页,又是一顿极快的落笔。
小朱载挪动半个身子,稍稍往五郎处探头看了一眼,古怪道:
“小五从前就呆,怎么如今更呆了些......他自刚刚起就一直没怎么抬头,到底在记什么?”
余幼嘉听到‘呆’,正要护弟,可看到小朱载,眼珠子一转,便又是一计:
“......五郎说想当史官,你有办法让他略过科举,直接去当史官没?”
旁人没本事,不过小朱载有!
笑话,能走后门,还走什么正门?
这回五郎总算是停笔了,不过也着实是大惊失色:
“阿姐?”
这,这两人说话说的好好地,怎么还给他谋上缺了?
小朱载倒不介意,起身给姐弟二人各斟一杯酒,自己又将手中残酒一饮而尽。
他不能饮酒,可纵使此杯饮下之后轰然倒地,倒地之前,他也仍是眉眼含笑,豪情万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