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仍是温和,贤淑,可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眼神如同浸在冰水里的玉一般,令人通体发寒。
她的视线只在朱焽脸上停留一瞬,仿佛什么也未发生,可那一眼的神态已如锁链,无声地缚住了朱焽的喉脖,连他意图扶人的举动,也一并被冻僵在了原处。
见他不再举动,皇后这才转头瞥向身后那两位女官,她应是想嘱咐女官料理此事。
不过,小朱载看不下这么拖拖拉拉的事,径直几步上前,将两人分开,皇后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再次看向小朱载。
小朱载瞧见那道眼神,却不似朱焽一般,会回退到御座的阴影之下。
他只有一瞬犹豫,随后便给面前两人一人甩了两大耳刮子。
长平郡主满脸泪痕,扑倒在地,发出哀哀的哭嚎,建舒侯被咬断了鼻头,满脸是血。
这两大耳刮子下去,血沫横飞。
余幼嘉洞察力惊人,那一瞬,她亲眼瞧见,御座之上,那对夫妻几乎是同时,微不可查地蹙眉一息。
蹙眉?
不满?
为什么?
只因为小朱载亲手阻止两人作乱,让皇家失了‘体面’?
余幼嘉费解,不过更让她费解的事儿还在后头——
小朱载阻止作乱的两人后,御座之上的那对夫妻,没有先行惩戒作乱者,竟先一步惩戒‘阻止作乱者’。
那位威严而傲慢的帝王沉着开口:
“皇宫之地,由得你自作主张?”
小朱载沉默一息,随后,便是干脆利落的下跪认罪。
他的身形较从前高大健硕不少,下跪也如一座小山一般,动作流畅,有一份独有的果决利落。
只是,这份果决,不够。
在他人眼中,他的沉默是郁郁,是别有用心。
皇帝不语,众朝臣也不敢语。
太和殿内一片寂静,直到皇后温和的嗓音传来:
“何必动怒,不过只是个孩子罢了......”
“乖孩子,你怀中鼓鼓囊囊的是什么?”
这问的,正是小朱载怀中的狸奴大王。
小朱载原先脱了外袍,一身薄装,只是先前有桌案遮挡,他又没起身,便也瞧不出什么。
如今一起身,又有举动,加上狸奴大王素来慵懒,前段日子贴秋膘,又胖了不少。
故而如今大王在他怀里,一点儿也藏不住身形。
小朱载这回犹豫的时间比先前下跪久的多,可到底是小心摸出狸奴大王的小脑袋来:
“回母后,是一只小狸奴。”
皇后闻言便笑,眉眼温和:
“来,给母后瞧瞧。”
她身后那两位女官又是迈步而下,余幼嘉正心道皇后能为小朱载解围,心地应该也不错,是她先入为主......
旋即,便听到了一声细微,且毛骨悚然的骨裂声。
余幼嘉描述不出那道声音到底是什么,但,冥冥之中,似乎又有些预感。
她茫茫然,茫茫然,一寸一寸,艰难地移动着自己的目光,直到,触碰到小朱载。
以及,小朱载面前那两位女官手中,头颅被拧过足足两圈的绵软毛绒团。
大王是一只很乖巧,很聪慧的狸奴。
这点,余幼嘉从前便知道。
余幼嘉甚至偷偷同寄奴说过,怀疑狸奴大王来日或许是能成为精怪,享受一方香火的香火小神。
寄奴当时笑着说她多想,他当年也是生而多慧,说不准狸奴大王只是分外通人性而已。
如今,余幼嘉明白,自己应当确实是多想了。
如果,如果狸奴大王能成精怪,能有享受一方香火的能力——
绝对,绝对,绝对......
不会在此时,被两个女官轻而易举拧过两圈头颅。
它没预料到离开小朱载的怀中会发生什么事,它睁着圆圆又讨喜的大眼睛看着那两位女官,甚至将耳朵也放下成可爱又乖顺的形状,方便人抚摸......
它似乎,只是以为,自己的存在给小朱载添了麻烦,只要自己再乖巧一些,无害一些,其他人便也能喜欢它,顺带宽恕小朱载。
然而,然而。
偏偏,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能喜欢狸奴。
偏偏,这世上那么大,就是容不下一只小狸奴。
“呵呵......”
皇后仍然在笑,轻描淡写道:
“我说阿载今日怎么这么大脾气,原是因一只狸奴而玩物丧志。”
“母后替你处理此物,往后且不可再行有差池之举......来人,将笐侯的坐席移至御案之右,共同观宴。”
此朝尊左,御案位居正中,左下两阶是太子之坐席,而右边,也仍有一道阴影。
小朱载站在原地,呆呆看着面前的狸奴大王,没有出声。
皇后今日似乎执意逼迫小朱载入阴影,见此便又开口催促道:
“入席吧。”
“今日是好日子,莫为了一头畜生,伤了和气。”
先前说皇后比皇帝恐怖,其实是因为两夫妻都控制欲很强,但一个是肉体伤害,一个是精神伤害,肉体尚可能痊愈,精神则无法修补......
这章宝子们不用太伤心,因为大王收拾收拾去投胎啦!
它是个好孩子,废了好多功夫在地府里面攒功德,才换来投胎到余姐肚子里的机会,余姐才能生小爱嘞!
第461章 天地不仁
皇后的言语理所当然。
只是,直到最后,小朱载都没有像朱焽一般,躲入御案下的阴影之中。
大年三十的宴席,以他呆立数息后,在太和殿上吐血三升惊骇众人,草草终结。
那日之后,余幼嘉病了。
小朱载也病了。
两个人都是病重后极度粘人的人,寄奴没法子分身,于是时隔一年,余幼嘉和小朱载两人又如从前一般,躺到一块养病。
可这回,又和从前不太一样。
从前养病,是因为淮南王的铁蹄,是肉身上的尖痛。
小朱载与余幼嘉醒后,立马能生出雄图壮志,立誓就算是将自己的牙齿一一敲掉,换上铜牙,来日也得出人头地,报仇雪恨。
而这回养病,是因为狸奴大王的故去,是一种难以言喻,且后知后觉的隐痛。
只如有人拿着刀,在两人胸前划去一道极其微弱的伤。
甚至有时自凭肉眼,根本看不到。
可那伤人者的力道,却又十分巧妙的保证,这道小口子之下,来日一定会是腐烂,积脓的血肉。
被伤去之后,人仍勉强能如行尸走肉一般活,可时日一长,回想起某日,才发现自己当时,竟早已经死了。
大王它,它只是一只小狸奴。
它分不清什么是非曲折,被拧断脖子的前一息,它或许还觉得小朱载一定会保护它,它也得收起爪子,免得给小朱载添麻烦。
事实也确实如此,小朱载将狸奴大王抱回来之后,一家才发现,狸奴大王的尖爪其实一直都很长,只不过它素来乖巧又懂事,所以将一切藏的很好。
英勇的狸奴大王,总想着‘征战’四方,保护自己的臣民。
可它没有死在跟野犬、恶犬的搏杀之中,只死在一场寻常到极点的夜宴,被涌向小朱载的恶意所吞没。
而小朱载......
从前他断去好几根肋骨,昏迷大半个月都能活过来,再次跨马上身,扬其少年风姿。
可这一次,他似乎当真有些死了。
当然,不是肉身上的死去。
而是,他似乎,再难以坚持下去。
余幼嘉发热重病的那几日,总能听到迷迷糊糊的混沌中,他咬着牙呜呜咽咽的啜泣声。
他内疚,他痛苦。
他不明白为何自己但凡珍视的事物都要被夺去......
他没有朱焽一样随遇而安的本事,故而只能发出宛若困兽一般暴动的声响,直到自己再不能喘上气。
余幼嘉听到声响时想,自己应该尽快将风寒养好,再拉小朱载一把,如从前一样,如从前每一次一样。
可她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尝试好多次,别说是出声,甚至连眼皮也没有能撑开。
不一样,很不一样。
这一回,和从前在崇安时,送别那些在痛苦中死去的流民,甚至是家人的故去,都不一样。
不是她亲疏远近,不是她没有心肝,对人还没有对狸奴看重。
而是她再也骗不了自己了。
这一路上死去的人,她都看在眼里——
白氏,余老夫人等操心天下的善人故去,既是惋惜,又着实让人敬佩。
周氏,洪氏,吕氏等人的故去,既有自身的原因,也有随波动荡之意。
那些流民们四处奔走求生,他们之死,是皇帝无能,天下之危。
余幼嘉失踪能宽慰自己,是【天还没有亮,秋日还没有来,等某一日天下大定,海晏河清,他们的死去,注定传言天下】。
可如今天已经亮了,秋日已经过了,人人渴盼的新朝也已经建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