酿秋实_前后卿【完结+番外】(384)

  那高座之上盘踞的黑影,却连一只狸奴都不放过。

  试问,视畜生如物,那视人作何物呢?

  一言不合,便杀活物惩戒,来日她怎么能信他们能善待天下子民,甚至还牢记那些为新朝建立而付出性命的无名百姓?

  余幼嘉想不出答案,她病的越发严重,周身也越发冷。

  寄奴许是瞧出她的难受,特地躺到被窝中为她取暖。

  这回,三人到底还是躺到一张床上,余幼嘉左边是窝在她肩上的寄奴,右边则是仍在躁动的小朱载。

  眼前仍是一片黑暗,她无法睁眼。

  只不过,余幼嘉这回却隐约感受到有什么温热之物,一颗颗滴到她的颈侧,随后便是寄奴轻声对她说话的声音:

  “我们回去......带上小朱载,我们回去罢。”

  外头风吹雨打,狂风暴雪。

  可崇安到底还是崇安,崇安的百姓们肯定还在等着他们回家。

  纵使,纵使往后他们盘地自居,肯定会引来朝廷的围剿......

  那也是往后的事。

  这座皇城,又冷又让人害怕,他们只待了一个月,却受到比从前加在一起都要痛的伤,委实让人害怕。

  索性,什么都不要了。

  归去罢?归去罢?

  余幼嘉能明白寄奴所说的话,甚至在听到‘归去’二字后,脑海中便在不可抑制的叫嚣,沸腾。

  想归去吗?

  当然想。

  天下雕梁画壁,山珍海味不少,可最好最适合她的,仍只是从前那间小屋子。

  她总归要回去的。

  这一路上的哭嚎痛苦,始终在耳畔徘徊,余幼嘉到底不是草木。

  她也想休息。

  尤其在旧朝陨落,她又迷恋上千秋戏法之后,她越发有些惰怠。

  余幼嘉先前还想着,天下一切纷乱,应该已经快收尾,这回她来邺城,只是来看看新帝都,顺便瞧瞧小朱载有没有事情需要帮忙,同寄奴两人再帮衬小朱载一段时日,便带着寄奴回乡。

  那时,天下安宁,君主慈爱,百姓友善开怀。

  她八抬大轿将寄奴风光娶过门,每日白日睁眼就找人打千秋戏,晚上回去就‘打’寄奴,如此先歇上几年,又或者是几十年,总归有银钱养身,她也不必如从前一般拼命。

  可如今,若是一切都没有变,她与小朱载连一只狸奴都护不住......

  那她们这一路的拼命,又算是什么?

  她怎么能安心回到崇安?

  狸奴大王那么乖巧都会被杀,焉知下一回被杀的不是人呢?

  不,不,不。

  不能回去。

  起码现在,还不能回去。

  她还有事情要做,没有看到皇帝皇后驾崩,她回崇安也是坐立难安,谈何打几把千秋戏,细品其中的千秋?

  故而,余幼嘉在混沌中狂奔,挣扎,前行,终于睁开一道亮光,她言语肯定道:

  “......不回去。”

  时隔多日,她终于睁开眼。

  只是,如今已不是寄奴陪着时的黑夜,外头日光盛大,显然已至白日,寄奴也不知所踪。

  余幼嘉撑着一口气,转身去寻小朱载。

  小朱载面色惨白,双目紧闭,牙齿咬的咯咯作响,显然是在噩梦。

  余幼嘉轻唤几声,他没能醒,她便狠心抽了他一巴掌:

  “起来——!”

  “天地不仁,你就去当这个皇帝,我一定,一定,一定能把你扶上帝位!”

  第462章 爱恨无边

  余幼嘉从未如此坚定,想让小朱载当皇帝的决心。

  她从前还有少许幻想,觉得暴烈的陛下若是驾崩,朱焽说不定也会成长,跌跌撞撞当一个好皇帝......

  朱焽的品行不错,只是能力太弱。

  他若能成长,余幼嘉也能顺利带走小朱载......

  此意,当真。

  余幼嘉当真想过要带走小朱载。

  他的本事大,能力强,可她就是能瞧出来,他不愿意被‘禁锢’。

  比起皇位,比起权势,甚至是天下子民,他或许更喜欢平民百姓,简单幸福的日子。

  可如今,事不遂人愿。

  比起寄希望于别人成长,还不如自己实打实手握命运。

  那场夜宴,让余幼嘉深刻明白一件事——

  小朱载不受疼爱,或许和他自以为的‘阴沉’没有半文钱的关系。

  这场错,错在帝后,错的极久。

  父母一辈都更喜欢容易操控的孩子。

  朱焽温吞,随遇而安,故而自幼受到青睐。

  从前淮南王没有夺得天下,对他的期许自然低些,皇后给他做糕点时或许也如宴会上给他眼神时一样,给过他许多施压,可他极钝,乐呵呵接下,只记住母亲对他的好。

  于是,在他口中,一家人自然像是完美无瑕的三口之家。

  而小朱载,心思更敏感,更细腻,还有些流露于表面的别扭,故而不一定会按照爹娘的期许去做......

  这两兄弟之间,优弊都很明显。

  从前,朱焽所求既所得,可如今,他察觉到不对,想要反抗,却已经来不及。

  他是个君子,或许在旁人眼中,他会懦弱一些,可无可否认,他确也是个君子。

  如今君子被‘期许’掩埋,藏在阴影之中,幽幽哀哀。

  而小朱载,如今比从前还要有能力,同爹娘与朱焽的矛盾,势必更加激化。

  此时,早已不是心怀渴盼,期待帝后会改变,垂怜苍生,期待朱焽能一扫狼狈,励精图治之时。

  若天下苍生还有一道希望,那,一定在小朱载身上!!!

  那一巴掌下去,身旁之人眼皮稍动,却还没有睁眼。

  余幼嘉扯着他的衣襟,想要厉声呵斥,可话到嘴边,终究只成了沙哑又凝涩的声音:

  “你不能死,就算是为了先生,为了我,为了大王......你也不能这样下去。”

  “你起来,你去争上一争,就算是你立马要兵变,我们也誓死追随你。”

  “天下如今是未成的苦酒,酸涩难饮,若酿成佳酿,总归仍是得靠你。”

  那年,余幼嘉遭逢小朱载之时,只希望他能买下她家中所有的酒。

  今日,余幼嘉希望自己能作为小朱载背后的依靠,而小朱载能跨步买过最难的一关,带着她与芸芸众生,走到最后的那场千秋。

  权势,很肥美。

  余幼嘉很愚钝,注定不懂得如何品味。

  若交给他人,她又担心他人感受到这份‘肥美’的同时,忘记初心,成为如今帝后那样的人。

  然而,小朱载又不同。

  若是他得到皇位......

  他一定能够不忘初心,也舍弃不了天下子民。

  因为,他本也是被抛弃的孩子。

  余幼嘉没能扯醒小朱载,反倒将仍在发热的自己扯了一身细汗,小朱载仍困在一场大梦当中,眼珠转地越来越快,却始终无法醒来。

  余幼嘉知道他在听,深吸几口气后,竟诡异的平复冷静下来。

  她俯身到小朱载耳边,轻声说道:

  “你说你恨,那就一直恨,饶是为了恨,也要一直活下去......好吗?”

  寄奴说恨,小朱载也说恨。

  余幼嘉不同,她不恨,只是爱这份恨意。

  她爱寄奴,选择寄奴,并非寄奴自我所觉的‘美貌’,其实恰是这份恨意。

  那种纠缠,彷徨,病态的恨意。

  不是不信爱,也并非对光明没有渴望。

  而是,‘爱’到极致,并不能总让人坦率,只多余一份无措,疑虑。

  寄奴若大大方方说爱她,没准等那份最炽热的爱意消散,她便会拍拍屁股离开,寄奴也会另寻他人。

  可寄奴说恨她,说做鬼也要缠着她。

  她便当真信寄奴对她有几分真。

  温柔,体贴,理性,当然是好品行,却反倒让她觉得爱不够真,爱不够深,带有一场注定分别的遗憾。

  可恨不同,他疯,他哭,他恨,他对她的爱越执念,越有控制欲,越不能正大光明......

  那才越是爱到了极致,牵扯不清。

  【我爱你】这三个字,不够用于解释这种情愫。

  生长于这片故土的血肉,婉约而含蓄,对爱恨的界限,总是不分明。

  爱字到口中,到笔下,不如‘恨’字畅快淋漓。

  千百年来都在写‘恨君不似江楼月,南北东西,南北东西,只有相随无别离’......

  因为,恨比爱长久,坦率。

  爱意长不过寿,短则只有瞬息......

  既然爱不能够令人活着,恨总可以。

  小朱载,如今应该最该恨。

  余幼嘉伸手,摸向青年宛若刀刻斧凿的面庞,她想笑,想用词更激进,更严肃一些,可真到了开口的时候,却又只是轻轻:

  “恨皇帝,恨皇后,恨朱焽,恨从前没有漠视你的长辈,恨那些没有选择跟随你的淮南旧臣......”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古代言情 种田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