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以恨这个天地,天地既没有为你阖眼慈悲,予你公正,你自然可以恨祂,让祂知道你的本事。”
余幼嘉手下的呼吸,忽然粗重些许。
许是因为小朱载要醒了,又或许,只是因为,没有人同他说过,他也能坦率随心。
眼皮下眼珠的轮廓震颤更大几分,余幼嘉的声音却在此时更轻缓少许:
“或者,你也可以恨我和阿寄。”
恨她没有抉择他,恨寄奴没有早出现,恨他们二人终究会离去......
恨意本不需要过于冠冕堂皇的缘由。
而小朱载,也不用总是理性,一辈子只去做对的事。
只要对她的恨意能撑住他的最后一口气,那一切都值得。
余幼嘉鲜少温声细语,只是每次缓声之时,都足以令人动容。
指尖传来些许湿润之感,一滴泪从小朱载紧闭的眼角划过。
比光明更早来临的,是小朱载张口的言语。
小朱载紧闭着眼,一字一顿道:
“那我,要恨你。”
这段日子浑浑噩噩,正月已然过去大半。
余幼嘉终于听到小朱载说出第一句话。
没有被记恨的自知之明,余幼嘉只笑道:
“好,你恨我......那我和阿寄来爱你。”
寄奴和小朱载某种程度上很像,口口声声都是恨,其实字字泣血。
小爱这点反倒没那么像寄奴,他是在爱里成长的孩子,万般宠爱集于一身,被溺爱到极点后‘挨骂后反省’‘委屈求原谅’等事根本不会出现在他身上,对他发飙,他也只会瞪大眼睛,生气且疑惑说‘你怎么如此大声对我说话?’......
年少时如此,长大后,亦是一位慵懒且自得的年长者。
第463章 小鬼难缠
余幼嘉不知道自己与寄奴能爱小朱载多久,也不知道小朱载是否信了这份爱的分量。
只是这一日,这一场恨之后,小朱载勉强又爬起来,将满满一大碗苦涩的药喝下,准备奔赴下一场辛劳。
爹娘给予他血肉。
可爹娘名为爹娘,实为帝后。
皇帝铁蹄踏过他的肉身,皇后又用轻描淡写的语调摧毁他的精神。
小朱载能活到现在,全凭胸膛中一口恨意,想要活出个人样。
这场景,饶是余幼嘉铁石心肠,也有些心疼。
更别提,她虽自认恶人,可到底不是铁石心肠之辈。
余幼嘉想再次摸摸小朱载的头发,像先前一样,可这一回,小朱载却再没接受她的触碰,也不如从前一样,老喊一些‘让我加入你们’‘我要和师娘困觉’之类的言语。
他似乎,又长大一些。
小朱载唇边残留些许青色药汁,他都没来得及擦,开口问的第一句竟是:
“怎么不见先生?”
这话问的,倒像是她将寄奴藏起来一般。
余幼嘉回忆起昨天晚上寄奴在她颈旁落下的眼泪,神色中的爱怜越发难以掩藏:
“......许是去给大王挑小棺椁了。”
先前她回崇安月余,狸奴们都在寄奴身旁,每一只狸奴都得精心照料。
大王一死,寄奴的触动未必比他们少多少。
他,他一直都随余幼嘉的心意,鲜少提出自己想要什么.....
如今能说出要回崇安的话,想必是当真伤透心。
大王是一只狸奴。
在旁人眼里,当然只是一只狸奴,一只畜生。
可对于他们来说,它的死,却是一记重伤,一个危险的信号......
余幼嘉喉咙有些发痒,咳嗽几声,又有些萎靡:
“他从不离开太远,应当马上就会回来,你若找他,就先坐一会儿.....”
她先前将小朱载喊醒,如今,倒是自己先一步又躺下,并很快阖上双目。
卧榻旁,小朱载无声无息盯着她入眠。
许久,他才将手里的药汤一饮而尽,又往自己口中塞了块崇安的果糖。
暖意醉人的房中,青年似乎在哄自己,又像是在天地立誓:
“......骗你的,我不恨你。”
“来日,就算是你丢下我,我也不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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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寒瑟瑟,雨雪压枝。
风卷着残云,压得极低,只钻人的五脏六腑。
苍白的天地之中,朱红宫门如一道将凝未凝的血痕,鲜亮的惊人。
宫门外,一排绛衣内侍垂手侍立,为首之人频频顶着风雪伸颈眺望长街尽头,在原地来回踱步。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一顶青色舆轿转过街角,踏过御道,不疾不徐而至。
那顶青色舆轿朴素得近乎突兀,内侍脸上却露出狂喜的神色,来不及用手中拂尘的麈尾,扫落身上的雪花,便慌忙迎了上去。
这抹青色太好分辨。
从前是挂满青纱帐的舆车,如今天寒地冻,便又换成青色舆轿,倒也着实不让人意外。
轿帘掀起,下来一人。
峨冠,博带,身形清癯。
雪意纷纷扬扬,映在他脸上,看不清眉目,只觉一股沉静的气度,将这暮云压城的紧张都衬淡了些许。
正是余幼嘉口中很快便会回返的寄奴。
或者说......
“纪太傅!”
为首的内侍几乎是抢步上前,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急促:
“您可算来了……陛下,陛下已问了三回了。”
寄奴抬眼,饶有兴致般看向内侍身后那洞开的、幽深、如巨兽之口的宫门门洞。
他整了整无一丝褶皱的袍袖,声音平和:
“陛下此刻圣躬如何?”
这话问的随意,内侍的腰弯得更低,声音几乎成了气音:
“午后大怒......难免伤身,陛下不肯宣太医正,只传了李院使悄悄诊了脉。方才忽然放下折子,说要见您。”
内侍顿了顿,补充道:
“只召您一人。”
他的姿态,十足十的谦卑,恭敬,有问必答。
俗话说,宁惹阎王,不惹小鬼。
旁人若是伺候在皇帝身旁,见过满朝官员毕恭毕敬的模样,‘太傅’之位,肯定不放在眼中。
然而,这内侍心里却也很清楚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
内侍下人们心里瞧不起太子,可人人心里都清楚,这位太子太傅,却是个长袖善舞,胸有城府之人。
平日里不显山露水,可不但能挤走白山长当上太傅,还与笐侯,长平侯,朝中各大臣关系颇近,甚至又在不知不觉之时,又受陛下垂青。
如今若有大事小情,皆喜欢召太傅入宫谏言......
往后太子继位,依太子那能力手段,只怕少不得仰仗太傅,开罪这样的人,莫不是嫌自己活的太久不成?
内侍心中清楚得很,姿态便越发谦卑,虽这条路太傅也已经走了无数次,却仍如从前一样辛勤引路。
寄奴也不再多问,只微微颔首,抬步便向宫门走去。
绛衣内侍们如潮水般无声分开,又在他身后合拢,簇拥着这位皇朝真正的中流砥柱,没入那沉沉暮色与重重宫墙的阴影之中。
脚步声在空旷的御道上回响,一下,又一下,沉着而孤直。
直至,太极宫的轮廓在渐浓的暮色中愈发巍峨,也愈发森然。
内侍停步于太极宫前,寄奴迈步,正要独自去面对狂风骤雨,半步之后,却又停住脚步,扭头问道:
“还有一件事,想劳烦王公公......”
内侍立马诚惶诚恐接话道:
“不敢不敢,有事儿太傅只管吩咐杂家,杂家都记在心里。”
寄奴与此人相熟,倒也不多废话,只道:
“说来惭愧,我这太傅之位得来不正,白山长本来才该得此位置,只是陛下与太子后来碰巧又属意于我,这才有此阴差阳错。”
“白山长心有不甘也是常理,只是我近日听说,他从前广收门生,又有不少寒门学子想要一同上奏请疏,为白山长讨回公道......”
“我虽身正,可也怕陛下误会。”
内侍一愣,旋即笑容满面道:
“太傅放心,杂家虽只是个内侍,可年纪大,资历高,宫中也有不少义子。”
“既然太傅开口,那往后每日递到陛下面前的折子,杂家便先看一遍,若有那些不长眼的书生上疏,便挑出来......烤烤火。”
阎王易动,小鬼难缠。
正是此理。
若是没有真正一条心的心腹,看似整个江山都在一人手中,实则连底下发生何事,甚至是东宫舍人当街撕扯太子,皇帝也一无所知。
他们愿意给皇帝瞧,皇帝才能知道。
内侍已经年迈,笑眯眯的模样温和又亲厚,寄奴也笑。
两人眯着眼在廊下,活像两只一老一少的狐狸。
寄奴笑过,便道:
“今日来时匆忙,周身未尝带一物......”
“不过,先前公公曾提过一嘴入宫前还有个妹妹,我倒是为您打听了些消息,容我先去见陛下,劳烦公公等一步,晚些出来,我们再细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