酿秋实_前后卿【完结+番外】(386)

  内侍神情顿时一紧,下意识后退半步。

  寄奴不再多言,径直转身,走入太极宫中。

  穹顶的雪意纷纷扬扬,已有些老态的内侍站在廊下,好半晌才反应过来自己究竟听到什么。

  恰在此时,一个年纪尚轻的义子凑到他身边,问道:

  “干爹,太傅这是让您帮着扣留往御前的奏疏?可咱们不是收下白山长五百两,答应白山长及他的学生,要将奏疏递到御前吗?”

  “咱们......咱们到底是听太傅,还是听白山长?”

  义子年纪小,不懂许多事。

  年长内侍抬眼,望了一眼天,许久才似没绷住一般,压声骂道:

  “帮个屁的白山长!”

  “太傅这一张一弛的手段,八百个白山长都不能和他比!赶紧把钱还给姓白的,让他趁早滚蛋!”

  第464章 祸乱宫廷

  万籁俱静。

  天地间,只有风穿行于宫阙万间,发出呜咽般的悲鸣之声。

  厚重的殿门被无声推开,清癯青年躬身而入。

  随即,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外界一切声响。

  大殿内灯火通明,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老当益壮的皇帝并未如往常般坐在御案之后,而是立于悬挂的巨幅《九州舆图》前,背对着门。

  他身着常服,身形健硕,但那背影却绷着一股沉郁的力道,仿佛一张拉满的弓。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龙涎香气,但清癯青年在药铺浸润多年,凭借敏锐的嗅觉,还是捕捉到了一丝几不可察,属于药物的苦味。

  “臣纪颜,叩见陛下。”

  清癯青年一丝不苟,行礼如仪,繁复的官袍下摆铺展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沉静如水。

  没有回应。

  沉默在殿中蔓延,每一息都在加重帝王威压,碾磨臣子的心神。

  不过,清癯青年素来不畏惧。

  他从前跪在谢氏宴会角落里,尚且不引人瞩目。

  如今,长跪御前,自然比从前要好的多。

  一息,两息......

  半炷香,一炷香.......

  良久,那位威武的帝王才缓缓转过身,他的脸色在明亮的烛火下微微有些苍白,眼下带着倦色,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慑人,里面翻涌着怒意、疲惫,以及更深处一丝复杂的审视。

  他的目光落在清癯青年身上,没有叫起,而是先踱步到御案后,手指划过案上一份辞藻华丽的奏折。

  “爱卿。”

  帝王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份独属于武人治国的冷硬:

  “你虽已然更名改姓,可到底出身陈郡谢氏。谢氏久居陈郡,累世清贵,门第显赫,身为各世家之首,年后这段日子弘农杨氏、清河崔氏,又各献淑女,言称‘愿侍奉太子左右’,奏折写得倒是花团锦簇!”

  帝王话锋陡然一转,语气讥诮:

  “你先前献策,说只需去各功臣武将中多挑选几位女子,便可制衡谢家,可朕与皇后年宴上尚且未为太子挑选合心意之人,便被老二吐血之事打断,如今世家又献出如此多的贵女......”

  “此事,爱卿觉得如何是好?”

  他顿了顿,目光如鹰隼般攫住仍伏于地面的清癯身影,许久之后,终于道:

  “起来吧。站着听。”

  “谢陛下。”

  清癯青年应语,从容起身,垂手侍立,眼帘微垂,面上无喜无悲,不见一丝神色。

  他心里清楚,皇帝点明他的出身,绝非闲笔。

  这只怕是陛下早已厌倦世家,此计未成,觉得他的献策无用,又怀疑他与世家有来往。

  帝王负手站在御案之后,将那份奏折往清癯青年方向轻轻一扔,奏折落地,发出一声轻响。

  这是个充满侮辱的动作。

  清癯青年神色却仍未变,只是弯腰捡起奏折,细细查看一遍。

  “看看,除了淑女,还有何物。南海珊瑚树,蜀锦,宝马,紫金博山炉……一件比一件豪奢,一件比一件费工。”

  “国库尚未全然富足,朕的‘股肱之臣’们,倒先替朕把‘盛世气象’张扬得淋漓尽致了!”

  他的声音渐高,蕴含着压抑的怒火:

  “他们是不是觉得,朕这个靠他们推举才得以正位大宝的皇帝,离了这些珠光宝气、美人环绕,就镇不住这江山了?!所以急不可耐地,要把手伸进后宫,伸进太子卧榻之上,让朕的孙子也出身世家,变成他们权衡较力的本钱?!”

  这话直白得近乎赤裸,将帝王内心最深处的忌惮剖白出来。

  靠世家上位是事实,如今被世家“裹挟”更是切肤之痛。

  他怒其奢靡,其实并非呵斥奢靡,只恨其高调背后的挟制之意。

  清癯青年依旧静立,待皇帝话音落下,只剩下略显粗重的呼吸声时,他才缓缓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向皇帝灼人的视线。

  他开口,声音清朗而沉稳:

  “陛下息怒。臣愚见,杨氏、崔氏所献之物,不过金玉土木;所进之人,不过红粉胭脂。”

  “此等事物,焉能动摇陛下圣心,太子之仁德?又焉能玷污宫闱清肃?”

  此时的清癯青年,瞧不出一点儿在余幼嘉身旁的骄纵温柔。

  他眉目深沉,言语低缓,唇间一张一合,冥冥之中却有一股蛊惑人心之力。

  他没有急于辩解或献策,而是先轻描淡写地开口,不过两句话,便将帝王的威压化解于无形。

  旋即,他话锋微转,切中核心:

  “陛下所虑,非物非人,而在‘势’与‘名’。”

  “势者,恐门阀联姻结党,外廷呼应内廷,渐成尾大不掉之局,侵削新朝之权。”

  “名者,恐天下人只见世家豪奢进奉,不见陛下宵旰忧勤,有损陛下‘躬行节俭、励精图治’之圣德清誉。”

  每一句,都精准地点在古往今来每一位帝王最焦虑的穴位上。

  尤其最后一句“圣德清誉”,更是戳中了如今这位帝王内心隐秘的渴望——

  他得江山得的太轻易,只靠一场埋伏,便几乎得了平阳先前所积攒的所有‘便宜’。

  代价.....

  代价自然也是有的。

  那一场朱焽的婚宴之后,皇家威严与信誉几乎到达一个低谷。

  先前大年三十的年夜饭,世家各族,以及那些尚且未决意投靠新朝的势力,都只派出使节来往,并不似先前一般,家主诸侯王蜂拥而至。

  此事,不好。

  既为皇帝,他要坐稳江山,也想在青史上留下贤君之名,而非一个依赖乃至纵容世家奢靡的君主。

  更重要的是,他不能给自家太子留一个烂摊子。

  御座之上,这位面容寻常,气质沉稳的帝王瞳孔微微收缩,眼中的审视之意竟更浓些许。

  清癯青年看得如此透彻,反而让他心中那根名为“猜忌”的弦绷得更紧。

  于是,帝王身体微微前倾,压住御案,语气莫测:

  “你看得倒清楚。那你再说说,朕当如何应对?”

  “莫不是如今便挥刀霍霍向世家?”

  “那天下人,莫不会以为朕乃是忘恩负义之徒?”

  最后几个字,帝王沉重的嗓音压得极低。

  烛火在此时恰好发出一声爆裂声,帝王转眼一息,恰好忽略清癯青年唇角一闪而过的冷笑。

  清癯青年闻言,并未惊慌,反而撩袍,再次跪下。

  这一次,他的姿态更显郑重:

  “陛下明鉴,臣确出身谢氏不假,可臣未蒙受祖荫之事,不少人都知道。今日臣能有立身朝堂之基,乃仰仗陛下赏识。如今陛下有忧,臣必当誓死报答!”

  “不必下旨,惹朝臣震动,臣自有法子......让世家内乱,自顾不暇。”

  第465章 ‘媚上欺下’

  这一场对话,持续许久。

  清癯青年再次走出宫殿之时,外头已然暮色沉沉。

  唯一不变的,只有漫天风雪......

  还有那个始终等在宫殿外的年长内侍。

  清癯青年心情似乎极好,同这位年长内侍微微颔首,先一步开口道:

  “劳烦公公等我,没想到陛下留我如此久......”

  年长内侍连忙道:

  “太傅为国分忧,杂家微贱之身,等您本是应该的!”

  这话,若是真信了,那便是傻子。

  清癯青年同这些人打交道的时日颇长,已有几分心得,正要谈及令内侍苦等许久的缘由,便听后头一阵响动。

  殿门再开,有几道脚步声追寻而来,正是几个在殿中侍奉的小太监。

  几人出门眼见清癯青年没走,而且年长内侍也在,立马面露喜色。

  年长内侍不由得呵斥道:

  “往日杂家是怎么教你们的?宫阙之中,你们这般不沉稳,若惊扰太傅,该如何是好?!”

  几个小太监立马放缓脚步,面露害怕。

  清癯青年含笑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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