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公莫要动怒,本都是自己人,谈何‘惊扰’?”
他这话,几分真,几分假,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不过,却足以让这群平日受人冷眼的内侍们频频侧目。
年上内侍又是一愣,笑道:
“今日是太傅还好,只恐他们惊扰别的贵人......”
话落,他又回头呵斥道:
“有何事,还不快说?”
几个小太监脸上的害怕少了些许,不过这回仍有些畏缩,为首的小太监往旁让了一步,露出后头另一小太监手中捧着的一个漆盘来。
漆盘上蒙着红布,红布掀开,竟是满满当当一盘珠宝玉器。
这可不是镶嵌钢印的金锭,而是实打实的价值连城之物。
故而,一显露于廊下,便有不少伺候的侍卫内侍们将视线投来。
这回,清癯青年也是挑眉,有些意外。
不等他发问,几个小太监满面笑容道:
“陛下器重太傅,许是觉得让您空手而回有些不妥,连忙让咱们给你送来赏赐。”
“陛下还留有口谕,说太傅实乃乃国之重器,希望您往后也好生教导太子......”
说实话,能听到这话不笑的人,也算是有些本事。
清癯青年也没忍住,顿时笑出声来。
他本就年轻,笑时眉眼舒展,温和又敦厚,瞧着让人颇为舒心,总算驱散些许眉眼间因‘沉稳’而带来的阴云。
旁人只以为他是开心,也陪着乐呵,只盼能换些赏钱。
谁知,清癯青年笑够后,竟坦言道:
“陛下的赞誉,就是最好的良药与赏赐......”
“先前我对公公有所求,周身又未携带见礼,如今这份金银,便孝敬给公公,再劳您替我为今日值守的人分壶热茶,算作我的见礼。”
满盘珠宝玉器,饶是见惯繁华之人,也足以眼前一亮。
他们本以为,太傅最多顺手打赏些许露水,换个行事方便。
谁能晓得,太傅一出手,竟是满盘富贵一点儿都不拿!
这回,连心眼子最多的年长内侍都没忍住震惊,连声道:
“太傅,此事万万不可......”
清癯青年仍是笑,温声道:
“我与公公有缘,脾性也相投,这段时日来觐见陛下,大事小情都由您操持,心中也着实惭愧。”
“先前说咱们是自己人,没有半点儿玩笑,如今新朝内外有不少事物,往后咱们要见的日子还多,麻烦公公的日子也多,只是些许银钱,何必如此见外?”
这话说的温厚,没有半点儿马虎。
饶是年长内侍,踌躇一息,都没能说出第二句话来。
清癯青年便又道:
“公公的妹妹在三十年前便出嫁了,嫁在合浦郡一个独眼屠夫家中,那屠夫虽因早年生病而瞎了一只眼,不过却对妻子儿女极好,因家中干杀猪买卖,平日也断不了吃食,每逢年底,还能给家里人添一身衣裳.....”
“不瞒公公,先前我便说过,我是入赘的赘婿,妻主平日做些生意,刚巧在合浦开了家新商行,靠着这层关系才打听到这些,听说她近日还在商行买了些岭南的红绸,准备给女儿出嫁......公公?”
最后这声公公,唤回了年长内侍的神智。
许是青年的言语,又或许,只是因为今夜风雪太大。
内侍,竟有些红了眼眶。
清癯青年再度颔首,便转身,朝着无边夜色翩然而去。
他步伐轻快,稳健,带着迫切归家之意。
内侍们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眼见那背影即将消失不见,年长内侍咬牙,连着跑动几步,慌忙跟上青年的身影。
拂尘在夜色中晃荡不休,年长侍从有些年迈,体力逐渐不支,不过这一路的动静到底是惊动前者,令其成功追上。
没有犹豫,内侍将怀中一份奏折取出,交到清癯青年手中。
他们这些人,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老树底下烂根蛀芽并不稀奇,只是鲜少有人知道,不是他们能成为什么样的人,而是树纵容他们成为什么样的人。
大树若是威武,清明,他们或许就是辛勤的蜜蜂。
大树若是沉郁,糊涂,他们便只能成为媚上欺下的蛇虫鼠蚁。
多数人瞧不起他们这样的龌龊之物,可偏偏,他们所掌握的东西,又远比世人所见要多得多。
他们从前同太傅不算太相识,也并不知太傅今日所言,有几分真,几分假,又或许,只是起戏耍之心,想要拉近关系,驱策他们......
可天底下,就算是畜生,也晓得真心换真心的道理。
今日太傅视财宝于无物,又转赠不少珠宝,他们.....理应也为太傅做些什么。
眼见清癯青年接过奏折,年长内侍松了一口气:
“不瞒太傅,先前白山长来找过杂家手底下的小内侍,给了五百两银钱,让他寻个机会递交奏折。”
“杂家本已决定推拒此事,交还奏折与银钱,不过今日见太傅风姿,还是决定将奏折先给太傅瞧上一眼......”
年长内侍稍稍表露亲近之意,以示自己已加入太傅阵营,旋即才抬眼偷瞧一眼清癯青年,又笑道:
“其他都是小事,以太傅之能,陛下一定不会信。只是有一条——
那姓白的,不知哪里打听到的消息,说是太子在东宫之中,竟是冷饭馊食......”
年长内侍笑眯眯道:
“太傅大人一定知晓,这是谣言,对吧?”
“不然,陛下一定大动肝火,说不准又得死好多人。”
第466章 翻云覆雨
太子懦弱,不须以为意。
然而,若是天子动怒,则伏尸百万矣。
底下人瞧不起太子,却不能不畏惧手握重兵的天子。
否则,东宫内只怕要重换一遍血,舍人近侍,甚至连本应照看太子的太傅,都得收到牵连。
内侍们久侍天子身旁,所掌握的细微之处不少,知道的也不少。
按道理来说,事不关己便好,没道理透露出这些东西......
不过,话又说回来,太傅既肯对他们好,他们能帮太傅一把,也理应帮太傅一把。
没有对错,无关善恶。
天底下的一切事物,也不过是真心换真心而已。
年长内侍笑笑,只稍稍点到为止,便顿住话头,姿态卑微,躬身往退后一步:
“更深雪重,太傅一路小心。”
这话像是一句随口之言,又像是掏心掏肺的‘提醒’。
清癯青年将奏折放入袖中,也微微躬身,含笑道:
“有劳公公相送,风雪颇大,及时回返罢。”
老狐狸间的对话,从不用太多言语。
清癯青年转身再度回返,年长内侍留在原地,看着纷纷扬扬的夜雪。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今年的雪好大,大得有些压人喘息。
义子追上年长内侍,将油纸伞凑到义父头顶,似乎不明白今日义父为何如此行径:
“义父,您先前不是说,和太子扯上关系注定倒霉,咱们冷眼旁观就好吗?”
“底下人可都知晓,太傅说是教导太子,可至今未踏足东宫,显然与太子不合,咱们帮他的事若被陛下知晓,或来日太子继位成皇帝......”
年长内侍稍稍转头,只道:
“小允子,你觉得太子能当上皇帝吗?”
小太监一下如同被掐住脖子的大鹅,一下说不出话来,许久才支支吾吾道:
“我,我不知晓......”
这种事儿,他们这些每日就想昧些赏钱的小太监怎么能知晓?
天下大事,他们说了也不算啊!
年长内侍叹息,用拂尘抽了一下义子的膝盖:
“那杂家再问你,你希望笐侯当上皇帝吗?”
这一回,小太监倒没有丝毫犹豫:
“若是笐侯能当皇帝,那自然最好了。”
他记得那道英姿飒爽的身影,印象中,那是个脾性十分好,赏罚分明,就算是罚人也叫人心服口服的少年郎。
宫中各处,私下谈及小侯爷,全都赞誉有加。
只是不知为何对方分明是陛下亲子,却没能封王开府,而是只封了个侯爷。
说句实话......
在旁人眼中,肯定觉得他们希望上头的人越昏庸,他们这些底下之人捞的更多,越能欺上媚下,越能只手遮天。
然而现实,其实并非如此。
多数能被送到宫里净身的人,家中都是极穷,穷到没法子,才被迫送家里孩子来此处‘断子绝孙’。
换而言之,多数人,是‘贪’非‘奸’。
想贪吗?
当然想。
但那也得有命贪才行!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一朝天子自有一朝臣。
前朝之事历历在目,只要不是陛下太过昏聩,他们也不会傻傻地竭泽而渔,更求一个安稳。
换句话说,他们比任何人都希望一个王朝安稳,王朝安稳,皇权稳如泰山,他们才能有源源不断到手的银钱,那些银钱又能作为他们被迫成为孤家寡人的‘补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