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还在下雨,我有蓑衣,你们若随我出去少不得淋雨,我自己去瞧瞧......姐姐们没回来,我着实有些担心。”
剩下刚刚安定下来的几人这也才回想起时辰,顿时面色凝重。
三娘披着蓑衣走到水边,借着蒙蒙天色辨析外头的情景,辨了半天,也没发现先前小舟来时停靠的位置。
水位......
抬高了。
而且,还不少!
三娘焦心的厉害,可也没有法子,只能怀抱着藏在蓑下的棉衣在原地来回踱步。
她焦急的厉害,可从天光朦胧,等到天光大亮,又从天光大亮,等到天色阴沉......
仍没能见到袁公子携带剩下的娘子军们回返。
怎么了?
这到底是,怎么了?
外头的情况,到底是如何?
三娘心中害怕得厉害,而恰在此时,远远有一个大木盆以缓慢的速度驶来,木盆到底不是舟,纵使盆中的汉子抄着木板已经划动地十分奋力,也划得不快。
三娘一下回想起昨晚袁家子的交代,想到此人应当也是救灾的人之一,应当知道些什么。
她立马大声喊道:
“阿叔,劳您费事,可否告知一声,外头的情况如何?你可有见到袁公子?”
那奋力划船的汉子本已因为划盆而筋疲力竭,闻言,竟一下将手中用以充作船桨的板子丢在了水中,暴怒道:
“怎么了?”
“狗日的!狗日的!利城传来消息,太子不见了!”
“袁老先生出来之前便千叮咛万嘱咐,让太子只需安安稳稳待在利城稳定民心,可这狗娘养的太子非得亲自开城接纳外头的流民,奔走救人,如今倒好,救人救人,把自己救不见了!!!”
“现在所有的人回撤利城去找太子,已经不再救灾了!!!”
“见鬼,真见鬼,救一两个人算什么本事?!如今这样一拖累,还不知要死多少个人!!!”
三娘脑子轰地一声就炸开了锅。
她,她一时有些听不懂对方到底在讲什么。
先前她对太子躲在后头的事确实颇有微词不假,可这是建立在崇安之事上。
换而言之,她与崇安的百姓们,先前经由余幼嘉的带领,多多少少都是信奉‘想要什么亲自去做’的人。
余幼嘉的能力太大,她们便本能觉得为首之人自然可以撑起一切。
她一直以为太子是能救灾,而不救灾,而不是‘不能’。
谁能想到,太子救几个人,还能将自己救不见了?
现在怎么办?
太子可是一国储君,他一旦出事,莫说是救灾,只怕是各城百姓都要受到牵连。
怎么,怎么会这样?
三娘不明白,她在岸边站了一日,连娘子军们好不容易换来的粥也没喝,如今却是再也撑不下去,往后退了两步,眼前便是一黑......
“三娘子!”
“三娘子,三娘子......你怎么样了?”
众口纷杂之中,三娘感到好多人凑到自己的身边,她想让她们别担心,自己许是被风吹得有些头疼,缓缓就好,可一张口,居然是一道连她自己都觉得凄厉的哭腔——
“为什么?”
“为什么是太子来救灾?”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也没有人敢回答这个问题。
干练妇人眼疾手快捂住三娘的唇,众人七手八脚的将人抬到火堆旁,三娘已经是只有一道意识,可眼角仍还在哭。
另一妇人有些不忍,道:
“这回怎么办?袁公子只怕是不回来了,可鼓楼里还有不少姐妹......”
身旁隐隐传来啜泣声,饶是干练妇人再干练,此时也有些六神无主。
她只得捂着三娘的嘴,免得再被旁人听到些关于不敬太子的言语,一遍遍擦拭着三娘脸上的眼泪。
这回,众人心中都清楚,不会有人来了。
所有人,肯定都会去救太子,不会再有人来救普通老百姓......
啜泣声愈大,颓丧之气越发弥散。
不只是几人,连带着岸边先前听到划盆汉子言语的人,都是一脸心如死灰之相。
绝望,阴郁,笼罩于每个人的头顶。
不过,也恰在此时,道道破水声自岸旁响起。
那声音按说远道而来,说不上多大,却也因为首之人着急,而水声咧咧。
干练妇人往外敲了一眼,赶忙拍着三娘的脸蛋,扶人起来,连声道:
“三娘子!县令,县令带着人来救咱们了!!!”
第483章 少女心事
无论何时,余幼嘉的名字,都如一根定海神针一般,深刻扎入崇安人的心中。
余幼嘉奔忙许久,跳下皮筏,便瞧见三娘憔悴的模样,刚刚松快些许的心又立马提了起来:
“三娘身上有伤病?可是严重?”
立马就有干练妇人上前,将来龙去脉解释清楚,末了才道:
“三娘听到太子失踪,所有救灾的人都已经撤走,想到姐妹与城中的人无人救助,一时伤心,这才......”
余幼嘉了然,可一想到朱焽失踪的事,这几日原本就没歇息好的脑海中便更加头疼欲裂——
这事儿,她也清楚。
甚至,正是因为袁老先生召回人手,在周遭各城搜索,她的人与袁家子的人相遇,这才打听到三娘原来就在舒城。
如此大阵仗,如今周边几城,关于太子失踪的事,想来已经人尽皆知。
朱焽......
朱焽是当真让人头疼。
她原本以为朱焽最多是没有能力,谁能想到,乱局之下,他居然还会拖后腿!
如今宣,舒,利三城中,对太子颇有微词的人不在少数。
余幼嘉离开宣城之时,连垂头丧气的梅县令都从县衙里闻讯一瘸一拐赶出来,倒在地上痛哭不已......
这一路,其实余幼嘉都在想,当初那个在崇安醉心于耕种,眉眼温和的青年,到底是否还守着本心。
若他已非当初,余幼嘉尚且能宽慰一句人随事迁。
可若他仍是当初的朱焽,余幼嘉也很难替他解释为何他这一步步,就压根没有走对过。
但凡对一步,但凡对一步......
余幼嘉哑然,无言以对,只又快步蹲到三娘身旁,去握三娘那只冷到刺骨的手。
三娘眼前本已是阵阵化不开的黑雾,听完这话,竟又觉得自己呼吸都顺畅不少,握着身旁之人的手,挣扎着便要起身:
“阿,阿妹来了?”
余幼嘉摸摸三娘的脸蛋,算作回应,又对身后的人道:
“你们将我带来的那些被褥和衣裙分分,三娘的手好冷......将她裹起来!”
娘子军们应声领命,动作飞快地抖开一床被褥,将三娘完完整整包裹住。
三娘本想哭,被褥子一裹,呼吸一时都有些不畅,一下忘记自己想说什么,蛄蛹几下才发出一声疑惑:
“噶?”
怎么,怎么就裹起来了!
她还想着阿妹好不容易来了,自己要拿出点儿当姐姐的样子,拍着胸脯保证自己有照顾好家中带出来的人......
结果如今这场景,怕是有些不对吧?
余幼嘉一瞧就知道三娘那晕乎乎的小脑袋瓜在想什么,抬手敲了三娘一个脑瓜崩,才道:
“我这回带来的东西不少,皮筏带的也够多,其他的姊妹,袁家子与我见面时,也曾告诉过我方位,说是.....鼓楼?”
三娘的眼睛微微发亮,余幼嘉的言语便更轻柔些许:
“我已派人去寻,莫要担心。”
“只是如今肯定是不能轻易带你们离开这里,外头已经没有救灾的人,我若带你们走,此处百姓心中必定绝望,所幸此处离丘顶还有一段路,想来不会那么快被水淹没。”
“咱们再一起熬几天,等上游小朱载改渠换道,水位退下,咱们再一同走......好不好?”
余幼嘉做事,永远是有章法,有条理。
虽偶尔也会过于独断,可对于依赖她的人来说,巴不得她安排好一切事。
三娘一听这些话,原本好不容易撑住没有流下的眼泪垂落脸颊,一下觉得自己好似又有主心骨似的,哽咽道:
“呜呜呜,是我给阿妹添麻烦......”
“我这回出来,二娘本也是不愿意的,我还同她大吵一架,先前被水困住的时候,旁人都不知...不知道,我的心里有多后悔......”
余幼嘉半搂着三娘,缓缓拍着她的脑袋。
亏得身旁之人知道三娘性子,又知道这是险些生离死别后的团聚,不然这种妹妹哄姐姐的事儿,少不得被揶揄调笑一番。
三娘结结实实埋在被褥里哭了一场,也不知是哭回那口被吐出的气,还是身上那床暖身被褥的功效。
脸上血色竟回缓不少,手脚也明显暖和起来。
余幼嘉以为她哭够,正要问问她同二娘吵架的事,结果还没开口,便听一道憨憨的声音,嘟嘟囔囔开口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