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是陛下开的!不过一个时辰,利城就涨水至城崩,不少人都还在家中熟睡,就,就......”
那场面,饶是捌捌玖玖去晚一步,没来得及看清楚当时的场面,可满地浮肿的尸体中骗不了人。
捌捌用袖子揉着眼里的血丝,可血丝不仅越揉越大,还越揉越红,直到两只眼再也无法抑制落下泪来:
“我们打探到消息,说是太子在救灾时被一家觊觎钱财的人家劫持,后来知道身份时已是满城搜索,不敢轻易放走太子殿下。”
“后来,陛下进城要开水口,那户人家自知难逃一死,匆忙将人送来,却已经来不及......”
“这才,这才满城尸体!”
“可陛下,陛下却趁着城崩之前,先一步带着太子殿下撤离利城!”
袁老先生往后毕生只干一件事,上奏折骂废太子,骂太祖。
第485章 星火绵延
头疼。
当真是,头痛欲裂。
余幼嘉虽没到过利城,可光是想想满城的尸体,便稳不下心神。
她深吸几口气,到底是没忍住:
“满城的百姓尸骨,咱们这位‘好’陛下,竟还有脸带人回邺城?”
朱焽是人,玄甲军是人。
如何一城百姓就不算是人?
余幼嘉怒火中烧的厉害,捌捌玖玖对视一眼,没敢说话。
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惹得余幼嘉挨个轻踢两脚:
“有话快说!支支吾吾我才生气!”
捌捌玖玖挨了揍,倒是更松快些许:
“其他城池太远,陛下原本准备带太子殿下进水患不算严重的宣城暂歇,并未打算再有奔波。”
“可,可昨日梅县令听闻利城城崩一事,闭城谢客,不让陛下等人进城,这才致使陛下怒回邺城。”
“陛下离开之后,梅县令心怀死志,决意独自去恒河上游治水,断眉被梅县令之志所牵引,也自告奋勇一同前去,咱们不忍,临行前便将公子的位置透露一二。今日水势渐歇,想来也有梅县令在上游找到公子,与公子合力治水的缘故......”
先前便说过,自从小朱载立府以来,知根知底的人对他的称呼,便少了个‘二’,以驱离朱焽给他带来的阴霾。
如今所谓的‘公子’二字,指代的只有小朱载。
余幼嘉早知小朱载办事儿平稳,可真听到此事,仍是有些五味杂陈。
分明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为什么差别能这么大呢?
皇帝皇后的选择是错的,是错的!
甚至朱焽,至今为止也没一步走对。
这样的天下,如何能不狼狈呢?
不如趁早让小朱载当皇帝,皇帝太子要多父子情深,自己找个地方父子情深去!
昔年河滩上的伤,如附骨之蛆一般萦绕在余幼嘉的心头。
余幼嘉试图驱散,却毫无成效,索性道:
“如今外头的水势如何?预计大概多久能退水?”
这话一下问倒捌捌玖玖,兄弟俩对视一眼,两眼茫然,不确定道:
“有公子在,想必用不了太久。”
“或许,一两日......?”
余幼嘉稍作思索,吩咐左右道:
“你们收拾收拾,将带不走的东西都留给此处百姓,等水位退去,咱们就准备撤离。”
“还有,告诉此处百姓,不必等所有水都褪的一干二净再下山,等水位退到脚踝,就用布将脚小心包好,下山就找回自家,抓住退潮的片刻,将家中淤泥等污浊之物扫到积水中,让水一并将东西带走,等井水清后,再用清水洒扫一番.......”
“落水的东西不能吃,家中床板被褥等若不舍得扔,一定清洗干净,放在日头下暴晒......”
先前,瑞安与平阳两地皆有洪涝,两处治水的经验积攒,余幼嘉到底是有些经验,事无巨细交代一番,娘子军们各自领命,将那些自己不再能用得上的东西一一派发,顺势将余幼嘉的吩咐传扬下去。
可一切越是有条不紊,那些刚从利城城崩中回过神来的百姓,心中便越发苦涩——
他们这些人,被困水中多日,没等到朝廷半点儿赈灾之物,没等到有人理会他们......
实打实的好处,却是一群素未谋面的妇人们给的!
而本该来救灾的太子,反倒将好好一座城池,拖累至烟消云散!
什么狗屁皇帝!什么狗屁太子!
若不是他们前来救灾,说不定还不会城崩,不会死这么多人!
此时此刻,越来越多的人心中不可抑制地萌生一道想法——
如今这天下,好像没比前朝好多少?
不然,一切何至于此?
何至于此?!
这些人的心思,余幼嘉一概不知,她努力压抑着自己的焦躁,来回踱步,等着洪水退去,这一等,便是又等了大半日。
暮笼山河,远道而来的火光,点亮此夜四处弥散腐臭气息的寂静。
马蹄声煌煌,霹雳而来。
为首之人,玄甲黑骑,身姿挺拔。
青年勒住缰绳,身后二十骑齐齐停驻。
泥点溅满他天青色的箭袖与下摆,那张犹带少年锋棱的脸上却不见疲惫,只映着跳动生息的火光。
眼前的城池,恍若一只在腐臭淤泥中苟延残喘的拒收。
土坯城墙塌了数处,露出里头惨淡的草筋,散着木料朽烂与说不清道不明的窒闷气味。
此夜,静得骇人。
只能远远听见孩童若有似无的啼哭声。
黑甲武士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刺肺,却叫他平白生出一股威严。
“赵队正!”
黑甲武士声音清越,劈开凝滞:
“带十人,立即探明城中仍残存的灾民方位。余者随我,清出通往府衙与主干道的淤塞!”
“得令!”
马蹄再次轰然踏破泥泞,不再是赶路的疾驰,而是沉稳有力的开拓。
黑甲武士率先冲下斜坡,泥浪在两侧翻涌,有兵士滑倒,立刻被同伴拽起;有坐骑陷入深坑,数人下马合力拖扛。
铁锹、绳索从鞍袋取出,武士亲兵们吼着号子,将横亘街心的断梁与杂物拖开。
几个满面泥污的脑袋从一处半塌的窗户里探出,眼神空洞。
黑甲武士抹了把脸上的泥点,指向身后满载的驮马,朗声道:
“乡亲勿慌!我乃笐侯朱载,特来此地赈济!”
“我等作先锋先行,先通路,后立马有粮车、医官来城西高地集结,设粥棚、医寮。”
“青壮随我疏通水道,老弱妇孺先往高处安置!”
他的声音年轻,却似带着金石之质,撞在颓墙断壁间,竟荡开些微回响。
一双双死寂的眼睛里,终于晃动起一点微弱的光。
暮色渐浓,但数支火把已在他身后次第燃起,像钉入这片无边泥淖的、倔强的星火。
前路仍在泥泞与废墟中蜿蜒,不过,第一道刻痕,已然落下。
渐渐有人从倾颓的房屋中走出,也同样点燃火把,就着摇晃的火光,开始搭手清理满地淤泥。
一个,两个,三个.......
十个,二十个......
点点星火亮起,逐渐点燃这座城池。
余幼嘉踩着逐渐退去的污水折返城内,瞧见的便是这副场景——
天色尚未大亮,可比夜色更夺目的,是满城中逐渐点亮的火光,是夜幕下那身玄甲铁衣,以及......
青年眼中被火光映衬至独一无二的眼神。
许是远远瞧见余幼嘉,那青年抬手,意气风发笑唤道:
“鱼籽!我来救你!”
本文描写‘黑甲武士’,其实指代的只有小朱载。武士们是亲兵,黑甲悍将是太祖,朱焽则没有披过甲。
第486章 奋飞不缀
小朱载,不一样。
直到几日后处理完宣舒利三城中所有事,回邺城之后,余幼嘉还在想着江山那夜——
绵延夜色之中,分明看不清眉眼,可有些人光是站着,就特别不一样。
以她的性格,肯定要呛小朱载几句‘姑奶奶我平安无事,救你还差不多’之类的话。
可那日,她只是平静点头,确信小朱载确实能救她......
更能救所有人。
人世如星火,绵延万里,奋飞不缀。
老皇帝,平阳王,太子焽,甚至是如今这位陛下,都点不亮这天下。
不过,小朱载可以。
许是这份坚信,余幼嘉对小朱载的态度越发温柔不少。
南地入春后尝春的习俗,说是尝春,其实也就是吃青团。
余幼嘉从前不太有口舌之欲,可惦记着三娘等人死里逃生,又想起小朱载曾提过糯米团子,回邺的第二日大清早便勤快下厨,同娘子军们蒸一大屉的青团。
三娘倒是想帮忙.......
不过她的厨艺天下皆知,最后被余幼嘉勒令好好休息。
灶间雾气氤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