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这一口气,余幼嘉颠沛流离,一路昼伏夜出,终是找到了淮南。
不过,淮南的景象与她所想,有很大不同。
她到淮南,尚且未找到寄奴,便经茶肆路人的闲谈,听说另一件石破天惊的大事——
她一路行来,一直在疑惑为何崇安没有大乱,所视之处为何不曾饿殍遍地,战事连绵.....
是因为,小朱载已经反了。
真真切切的反,不只是反朝廷,还【弑父杀兄】,血洗淮南王府,掌握玄甲军,而后自封‘淮烈王’。
弑父杀兄的名头当然不好听,过客们谈及此事也是讳莫如深,言谈间多有贬低。
可余幼嘉看的清楚,如今境内分明没有流民饿殍,那些人的口袋里也是满满当当,还有银钱吃茶谈天。
余幼嘉想教训那些人,然而等伸出手去,才发现自己虚弱的惊人,身上的一切也越发虚无幻化。
要知道,她最早醒来之时,可还能接触日头!
余幼嘉动不了手,只能压着火气听,又听那群茶客说起另一件事,淮烈王这回征战平阳,生擒平阳王回返,似乎受了伤,广招神医入府诊治。
受伤?
受伤了!
可是,寄奴不是带着童老大夫吗?有什么伤是童老大夫,都无法治,还要去民间寻神医诊治?
余幼嘉暂时没有想明白关键,可她很快便明白其中的可怜之处——
南地大半富饶之地,终是到了小朱载手中。
这本该是他的,然而,似乎又有些波动。
小朱载,因弑父杀兄......
得了头疾。
很严重的头疾。
或者说,距离疯癫,也只有一步之遥。
她飘在空中,无力地看着小朱载双目赤红,捂着脑袋歇斯底里的咆哮,打落一切目之所及的事物,七八个汉子也无法压制住他......
直到半个时辰之后,他才缓缓倒地,陷入困倦之中,被人扶进房中歇息。
余幼嘉表述不出此时心中的愕然,她只觉得一切荒谬可笑到了极点。
饶是在梦中,在‘原本的轨迹’中,以小朱载的本事,仍没有得到善待。
世事如舟下清波,而小朱载,早已失去了锚。
她眼睁睁看着小朱载头疾的时辰从一开始的半个时辰,直到一个时辰,到达一个半时辰......
最后,直到一日之内会复发七八次,一日十二个时辰里全都陷入狂暴癫狂之中。
他仍年岁不长的脸被疯癫一点点割碎,湮没,而他的脾性,也越发多疑,叵测。
他手下的疆土一点点在扩大,来投靠他的英豪如过江之鲫。
可他却成夜成夜睡不着觉,睡着也很快就会惊醒。
醒时,他便大声呼唤朱焽与老淮南王的姓名,命令人搜查府中各处,又几度派人去挖坟,查看朱焽与老淮南王夫妻可有在坟墓之中......
可等属下来报其白骨早已焚毁多时,他才能勉强入梦,可过不了多久,又会再一次惊醒,询问值夜之人,刚刚床前可是朱焽与老淮南王夫妻来探望他......
他一直无法安寝,总觉得有人在床前看着他,逼迫他,将一切让给朱焽。
纵使,朱焽已死去多时。
他不甘。
他恼怒。
他......疯了。
直到那夜夜梦,他混沌中拔出随身的刀剑,刺入为他值夜的侍从脖颈。
余幼嘉就明白一个道理——
他,是彻底疯了。
他梦醒时抱着那为他忠心耿耿一辈子的老仆尸首,泣不成声。
可等天黑,他又成了个疑神疑鬼,近他身者即斩的阴鸷阎罗,深陷从前无法自拔,不惜将早已死去的尸骨刨出坟墓,反复鞭尸。
余幼嘉越发虚弱,可她跟着消息一路跑到寄奴耳中,想让寄奴管管小朱载......
而那位过分年轻的文士幕僚,却只在听到下人禀报的瞬间,稍稍一顿,旋即便又将书册漫不经心翻过一页,并不作答。
小朱载不一样,寄奴也不一样。
一切,好似都对,然而又好似,都不对。
他们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无论是世子之位,淮南王之位,还是权势声望疆土,统统归于他们之身。
甚至,连旧朝,也很快在玄甲军的铁蹄之下节节败退,天下换主,行一统之势已是必然。
只是,好像有什么地方不一样。
小朱载铁蹄踏破旧都之后,性情越发暴烈。
他不肯娶妻,不肯生子,只要有人谈及老淮南王与朱焽,不管是何等宠幸的旧臣,他都要不管不顾的赐死。
与此同时,他的头疾又愈发严重,发作时,总会梦中杀人。
时日往复,余幼嘉已经越发混沌,迷茫,虚弱,想了很久,才想出合适的描述——
比起尊崇,满朝文武,似乎更‘畏惧’于小朱载。
屠龙者龙,小朱载斩杀老淮南王这条恶龙,又斩杀老皇帝这条恶龙......
但,似乎又成了另一条恶龙。
而事实证明,能想到这件事的,不只是余幼嘉一人,还有更加了解小朱载的寄奴。
寄奴被册封帝师,功列诸臣之首,群臣拜服。
他只喝了一盏茶,就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于宣室召集诸臣,秘议诸事。
而千秋之中,谈及此谋,只写道——
“隔日,帝入宣室临朝,帝师使武士缚之,斩帝于宣室。
帝师至,见帝死,且喜且怜之。”】
是嘞,如果鱼籽不在,小朱载会疯癫,然后会被寄奴所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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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8章 燃灯击鼓
余幼嘉醒来之时,脸上都是泪痕。
她伸出手去擦拭,才发现身旁已没有人。
不单是本该在她身侧安寝的寄奴,连带着在榻旁歇息的小朱载也不在。
月色幽蔼,沁透窗棂。
暖阁内一片昏暗,并未掌灯。
余幼嘉的鬓边渗着尚未擦干的细密冷汗,方才的梦境缠在她的心头,突突地跳着。
她在梦中找不到熟悉的寄奴和小朱载,如今,醒来也没有瞧见两人,便越发有些惊慌。
余幼嘉尝试唤了几声寄奴与小朱载,没有人回应,她便一把掀开被褥,甚至来不及穿上鞋袜,往外追寻而去。
庭院深深,浸在溶溶的月色里。
芭蕉的影子、山石的轮廓,都像用水晕开过的墨,静谧得有些不真。
而就在这片近乎凝固的静谧中,一声沉厚的鼓音,蓦地撞了进来。
“咚——”
余幼嘉猝然停步,望向前方。
月光如银白的纱,毫无保留地倾泻在击鼓之人身上。
有人立于庭院开阔处,正在敲击面前的建鼓,鼓身暗红,在月下泛着幽光。
他双臂挥动,鼓槌落下。
“咚……咚……”
那不是激昂的战曲,也不是欢庆的节拍。
每一声都沉缓、笃实,如雷鸣般一下,又一下,钉入这无边的夜色里。
他的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孤峭的孤寂,他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仪式的肃穆,与秋夜融为一体,难辨虚实......
小朱载,是小朱载。
她没有再上前,只是倚着冰凉的廊柱,静静看着,方才萦绕心头的惊惶,不知何时,已被这沉稳又寂寞的鼓声抚平。
鼓声未歇,月光满庭。
他始终没有回头,而她,也未曾出声。
余幼嘉倚着廊柱,看了许久,直到夜风渐起,砭人肌肤,她才觉察到凉意,也才更真切地看见,他周身除了月光,便只有一片沉沉的暗。
鼓声虽沉实,身影却仿佛随时要被这无边的墨色吞没。
而恰在此时,“嗤”地一声轻响,一朵温黄的光焰在纱罩内苏醒,悄然推开一小圈浓稠的夜色。
余幼嘉下意识望去,才发现原来廊下不止站了她一个人,寄奴掌着一盏素纱灯缓步下阶,指尖捏着一枚小小的火折。
寄奴缓步靠近击鼓的小朱载,将灯轻轻放在鼓架不远处的石墩上。
柔光晕开,恰到好处地描摹出小朱载挥动的手臂线条,以及那张沉寂在夜色中的年轻侧脸。
小朱载并未停槌,甚至没有看他们一眼,只是那紧绷的下颌线,在暖光里似乎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分。
“咚……咚……”
鼓声依旧,却因了这盏灯,生出别样的意味。
月光是冷的,清辉漫洒,亘古不变。
可偏生灯光是暖的,笼着这一隅小小的天地。
许是那一盏灯,许是因为,知道有人陪着自己。
小朱载手下所击打出的,不再是刺破寂静的异响,而成了蓬勃而出的......脉搏。
他的动作并不狂放,没有武夫的战意,每一击的起落、轻重,都似有章法,又全然随心,借着此夜月色,一下下叩问着静谧的苍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