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幼嘉退回到寄奴身旁,石阶微凉,却不及寄奴的言语令他心冷。
夜幕中,寄奴轻声说:
“我梦到我同人密谋,杀了小朱载。”
余幼嘉心中的难受劲儿本才稍缓一会儿,听到这话,险些背过气去:
“你少说两句晦气话。”
寄奴从不同她争辩什么,可这回,却一改常态,静静搂住她,将脑袋贴在她的脖颈之间,又重复了一遍:
“不是晦气话,我真的梦到了......大王来托梦,我向它追问了一些事,拼凑出不少事情,它又带着我四处奔走,查看不少情景。”
“大王说,原本的世间,你在十四岁就死去了。我勉强料理崇安之事,却因为手段不堪,被李氏瞧出并非周利贞,因为担心被厌弃,我只能离开崇安,我没有你,没有家,不知道该往何处去,只能去寻了个有能力一统天下的主公投奔......”
这个主公,自然是淮南王。
然而,连他也没有想过,在短短不过两年的时间里,淮南王竟已将小朱载压迫成了那样。
小朱载......小朱载是忍无可忍,才弑父杀兄的。
不杀父兄,就要被亲爹活活逼死。
而朱焽看似没做什么,可他于小朱载而言,才是恐惧的根源。
小朱载确实弑父杀兄,可小朱载的心,又不是真如顽石一般,也会难受,也会受到折磨。
小朱载疯了。
而没有余幼嘉的他,也没有得到爱,不知道怎么拉小朱载一把。
他,他给了小朱载很多机会,也同样帮了小朱载很多。
不然,帝师之位到不了他身上。
他希望小朱载能成为一个清明强干的君主,然而一具具尸体从宫中运出,掩埋,最终也击垮了他的神智。
他难以描述,那场万物崩坠的梦中,他瞧见小朱载尸体时是什么样的心态。
或许心喜,或许,又只是怜惜,叹息。
他只知道,那日后,原本一统的皇朝又陷入了夺权与征战之中,北方的异族也蠢蠢欲动。
权势,声望。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其实,并没有想象中的好。
那个曾俯身于谢府夜宴角落,立誓要名震天下豪杰的少年,也对此感到厌倦。
于是,在所有人追名逐利的当下,他只带走了朱载的尸骨。
他将朱载的尸骨同周利贞的尸骨放在一起,又带着数卫们四处流浪。
日子仍是不好不坏的过着,直到他听闻新朝被外族攻破......
那时的他,已经六十余岁,已近古稀之年。
一辈子没有成婚,没有生子,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除却投喂数卫们以外,最大的乐趣就是问问周利贞,以他的性子受不受得了朱载的疯癫,两人放在一起会不会吵架......
古来稀之年,在乱世中,已是罕见的年纪。
饶是他,也躲不过头昏脑涨,犯错糊涂。
故而,他偶尔能听到周利贞的回答,偶尔又不能。
偶尔又会听到小朱载轻声问他,先生累不累?
偶尔,又只能听到小朱载脾性暴烈凶戾的声音,声声质问为何要杀他,致使天下再一次分崩离析。
他躺在青纱帐里假寐,听到前者就说累,听到后者之问,才会回答:
“因为,不想看到你真成为恶龙。”
“只要死在一切尚未崩坠前,你就永远都是个好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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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9章 击节和歌
寄奴,其实一直是个悲观之人。
这点,余幼嘉很早以前便知道。
他时常患得患失,永远想确定自己在余幼嘉心中的位置.......
甚至,有时候,他还会隐约透露出,想在一切最美好的时候‘离去’,如此一来,便不用担心时日以往,这份美好会有什么不可控的变化。
这些,余幼嘉很早以前便知道。
只是,她仍没有想过,没有她的世间,一切居然会如此惨烈。
而寄奴,又再一次重蹈覆辙,走上了这条老路。
他帮了小朱载,一直到最后都还在帮小朱载,不愿意小朱载承受往后可能有的污名与谩骂。
可他,只是一个寄奴,也不知道如何留住一切。
一股酸涩之意蔓延,余幼嘉没忍住,在夜色中捧起寄奴的脸,借着月光用嘴唇细细描摹他的眉眼,直到最后如羽毛一般,轻轻点在寄奴的唇畔。
那一瞬之后,一切便越发不可收拾。
此吻水到渠成,没有言语,却仿佛将方才两人满心惆怅的心绪,都化为了一道无声的慰藉与交付。
此夜清绝,鼓声渐疏。
最后一下鼓落的余韵,不像终结,更像一个悠长的叹息,沉沉地融入月光,在庭院中荡开一片更深的寂静。
小朱载缓缓放下鼓槌,手臂的线条从紧绷中松解,却依旧带着韵律后的微颤。
青年的面容在灯月交织的光线下逐渐清晰,额上有一层细密的汗,他借着残灯,往两人交缠处望去,静立片刻,才唤道:
“你们俩别太过分!”
在房中厮混胡闹也就算了。
怎么如今难道还要在庭院里天为被,地为床吗?
余幼嘉心中惆怅本就因一吻而消散的差不多,听到这话,更是气不打一出来,最后亲一口寄奴,才道:
“你敲鼓就敲鼓,看我们做什么?”
小朱载眼睛瞪大少许:
“哇,你们要在我面前亲嘴,怎么还怕我看吗?”
两人从前就斗嘴斗的不分伯仲,寄奴在旁偷笑,微微退开些许,握住余幼嘉的手,指尖在她微凉的手背上,轻轻叩了两下。
那节奏,正是方才鼓曲中一段明朗的节拍。
“冷么?”
寄奴开口,声音因长久亲吻而略显低哑,却带着夜色般的温柔:
“今夜,我同小朱载说了一些事,他估计心中也有烦闷。”
“这鼓声太独,缺一点清音相和。妻主可愿与我一同……为小朱载击节相和?”
寄奴的眼眸,素来美艳绝伦。
此时映着庭院中仅存的灯焰,也倒映这她的身影,便越发勾魂摄魄。
庭院中,灯静静地燃,月静静地照。
余幼嘉就好似被艳鬼勾走心神的浪荡子一般,稀里糊涂就被牵到了庭院中。
小朱载又重执起鼓槌,却未立刻击下,只是侧首望着她,等待。
余幼嘉被勾得心魂俱灭,此时才想起自己哪里会击节,略一沉吟,目光掠过石墩上那盏温柔的纱灯,又投向庭院角落那丛在月下风致楚楚的修竹。
环顾完一圈,最后才随从庭院中的矮案上,找到一柄未展开的素白团扇,她以扇骨为节,以掌心为板,轻击几下。
小朱载便懂了,微微一笑,随即鼓槌落下,起音却变了。
不再是先前那种沉缓孤峭的独叩,而是变得疏朗开阔,如月下平湖。
“咚——咚——”
余幼嘉细品几息,而后屏息凝神,在他鼓声的间隙,将手中团扇的扇柄,轻轻敲在身旁石墩光滑的面上。
“叮。”
清越一声,如玉珠落盘,恰恰点在鼓声的余韵将散未散之时,不喧宾,却夺神。
小朱载眉梢微扬,鼓点随之活泼了些,添了几分流转的意趣,似在引导,又似在应和。
余幼嘉渐渐放开,不再拘泥于他给出的空隙,扇柄与掌心相击,或轻或重,或缓或急,竟自成一段清亮的旋律,缠绕着沉厚的鼓声。
两道旋律的默契已成,寄奴则径自在那面旧鼓旁的石墩上随意坐下,背倚鼓架,姿态舒展如庭前玉树。
他仰首,目光似穿过月华,望向穹顶之处,启唇,而歌声起——
“云从龙,风从虎,功名利禄尘与土。
望神州,百姓苦,千里沃土皆荒芜。
看天下,尽胡虏,天道残缺匹夫补。
好男儿,别父母,只为苍生不为主......”
......
寄奴素来不擅长啸,更与慷慨激昂无缘。
可那嗓音沉而润,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穿透力,幽幽地、稳稳地铺陈开来,竟又有几分摄人心魄。
他唱的不是金戈铁马,也不是孤独叹郁,而是那日荀老先生勇杀旧朝老皇帝后自缢时留下的词句。
词句中的疏朗开阔,被他配合古调,吟唱的似在咏月,又似在怀远。
余幼嘉静静听着,小朱载也静静地听,两人眸中光华随着歌声的起伏而微微流转。
她依旧握着那柄素扇击节,小朱载也仍奏出连绵不断的鼓声。
风起,灯焰温柔地摇曳,将三人或立或坐的身影一同勾勒于地,宛若山水图中最难分彼此,浓墨重彩的一笔。
良久,鼓寂,歌歇,灯暖,月明。
万事万物,融入月色,了无痕迹。
余幼嘉没绷住唇畔的笑,小朱载却更坦率,将手中的鼓槌一丢,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