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奴眯着眼,上上下下打量她,似乎果真也没有发现什么异样,但一开口,又是一句石破天惊:
“你是不是想背着我回家,偷偷摸摸纳上三四个貌美小郎君,等生米煮成熟饭,再来告知我,逼我同意?”
第525章 河山大好
寄奴,难哄。
寄奴,当真是很难哄。
这种胡搅蛮缠的话,余幼嘉是想回都回不了,只能干巴巴说:
“不是这样。”
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不可能!
若论清隽,寄奴貌美白皙,如冠玉耳,后世未必再有也。
若论俊朗,小朱载神采英迈,长头高颧,齿白如玉,目有黑眸,人望之生畏也。
此二人的容色可谓当世双绝,她也只取其一。
何必有寄奴,又再往下寻?
寄奴眯起眼,一眼眼打量她:
“那我跟你去。”
余幼嘉又是一个毫不犹豫的否决:
“你留在此处陪着小朱载,不必随我奔波。”
她这回当真有事,铁了心要自己走。
寄奴眸色流转,思索着最后收回一道目光,也不知是作何想......
总之,往后几日,他又开始着手为余幼嘉准备回家所带之礼,又问要探望谁人,将名单与礼物一一列册。
他的心思素来百转千回,疑惑时也不多说,只微不可查的试探。
可余幼嘉是当真要回家,自然没有何异样。
所以绕来绕去,寄奴除了吃一肚子气,竟真没看出什么端倪来。
余幼嘉隐约能察觉一些,不过打定主意遮掩,故而除却让他不要多疑,也没说太多。
真正离开邺城那日,已是又大半个月后,余幼嘉特地挑了个小朱载上朝的时间,免得臭小子哭哭啼啼拉拉扯扯,大张旗鼓。
可待装裹精细的成批车马自邺城流水而出,还是吸引不少百姓的视线。
连氏身重,只在城门口就回返,寄奴则一路跟随,直到快送到下个城池,余幼嘉当真要背身离去的一瞬,才忍不住问道:
“回来还爱我吗?”
总不能是压根儿不回来吧!
余幼嘉身着一身干净利索的劲装,翻身上马,随意挥鞭而笑。
她从来不像寄奴一样心思细腻,会反复确定所得的爱意。
可情至如今,她又如何能不爱呢?
于是她回,就算我死后化鬼,我也不会离开你的。
没什么能比生死纠缠能打动寄奴,寄奴似乎忽然便有些释然:
“那我便不派人跟着你了。”
“只要你肯回来,这一路哪怕是犯错,也没有关系......我也只作不知。”
.......
卑微。
寄奴永远都是卑微的一方。
然而,真正爱他的人,又怎么舍得他永远卑微呢?
余幼嘉几乎是一离开,就迫不及待掏出二娘自崇安而来的家书,又确定了一遍信中的内容——
【.......两年前动工......资耗颇大......加之这两年商行亏空太大......无法继续.......】
因着想隐瞒寄奴,故而来信中遮遮掩掩,每个字都得从信首提取。
不过,余幼嘉猜,哪怕是如此遮掩,若被寄奴得到信,应该也能很快猜出她在和二娘干什么.....
金屋。
先前二娘来邺,余幼嘉给二娘交代了一件很重要的事,那就是造金屋。
她到底是没有忘记当年的允诺,然而这件事卡在了最艰难的一件事上——
没钱。
太祖开朝后,虽朝政不兴,可她有小朱载的庇护。
以嘉实商行的家底,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凑不出一座金屋。
可余幼嘉,偏偏又先给小朱载凑了一座‘金屋’,这两年为让小朱载的根基更稳,朝野内外如流水一般的银钱开销,几乎都从余幼嘉手里所出。
故而余幼嘉兜兜转转,又成了那个崇安城中费心于银钱的小娘子——
钱,真难赚呀!!!
余幼嘉叹息,将信件重新塞回自己的怀中,又顺势掏出地图,在脑中又过了一遍回崇安路途中要经过的商行。
她可没骗寄奴。
这是必要的事儿,一来能探视那些远离家乡的娘子军们,二来能勘察一遍商行,说不准能想办法改进些许不足之处,将销售和利润再往上提提。
最后到崇安,应该就是年底,等在家过个年,看看已经动工但又停工的金屋究竟如何......
这差不多就又到了回邺找寄奴和小朱载的时间点。
这个年,很忙!
不过穷归穷,忙归忙,感觉又好似,心里很熨称。
尤其是一路南行,在见到的种种山河风光之后,这一股感觉,更甚。
晋北边镇,霜晨。
余幼嘉勒马回望,昔日烽燧处,戍卒正将铁甲熔铸成犁头,火星与晨星一同溅落在新垦的田垄上。
窑洞前,老妪抖开一匹刚染的土布,那抹靛蓝,浓得像化不开的塞外晴空。
粗陶碗里热气蒸腾的黍米粥,稠厚顶饿,再也不是从前比水好不了多少的稀汤。
中原古渡,晌午。
黄河比先前已温驯许多。
废弃的漕运码头上,奉太子载之命而来的工部勘测匠人正与老河工蹲地划图,柳木算筹摆满了半张芦席。
两方人马因意见不同,偶尔有些吵嚷和争执,不过也很快就会平复,去茶棚里喝上一碗,消消火气。
茶棚简陋,但大碗里是今年的新茶,不再是苦涩的柳叶、榆钱。
淮扬水乡,雨后。
空气里是清甜的泥土与菰蒲气息。
圩田如镜,倒映着天光云影,老农躬身收稻,身后跟着啄食虫豸的白鹭。
废弃的漕船被改成了“课船”,童子读书声随着水波荡漾。
镇上织坊机杼声昼夜不绝,新织的淮绸光滑如水,正被客商小心量验。
浙东山间,暮间。
梯田叠翠,茶农们正将茶树修剪整齐,再为茶树捆绑过冬避寒的布条。
村口,曾逃匠籍的瘸腿老石匠,正为学堂叮叮当当錾刻着门楣。
竹水管汩汩引来的山泉边,几个孩童在比较谁认得的字多,笑声惊起了竹林里的笋鸡。
岭南新驿,夜深。
此处温暖,也更蓬勃。
驿道旁的果园里还挂着秋日里未曾采摘的新果。
远处,曾因荒废的港口又开始吞吐帆影,皮肤黝黑的农户挑着满担的果子,走向官舍的叫卖,与穿着短衫、口音各异的小吏从容议价,再没有从前畏惧官吏如畏惧蛇蝎的模样。
一一探望完各处商行,马蹄即将踏入回返崇安的最后一段官道时,余幼嘉心里其实只有一句话——
这才对嘛。
这样,才是天下真正该有的样子。
这一路风景各异,但百姓眉宇间那种如春日冻土缓缓化开的舒展,却是如此相似。
只要太祖退位,不过一朝一夕之间,政令便能无阻推行。
新朝的清明,小朱载的清明,便可一寸寸,烙在这片曾饱受创痍的土地上,化为无数具体而蓬勃的生机。
这乱世后的太平日,终于,终于,还是到来了!
好耶好耶!
第526章 归心似箭
穹顶乌云渐密,一幅夜雨欲来的阵仗
可,天下乾坤,已然初明。
余幼嘉解开腰间的酒袋,昂头豪迈饮下一口。
烈酒入喉,她忽然想起离京前小朱载说的话:
“我要天下人记得,清明不是恩赐,是本分。”
本分啊......
余幼嘉又是一口烈酒,随即放声大笑。
她笑的极为畅快,清亮,顺着逐渐肃杀的夜风传出去好远。
同行者不知发生何事,纷纷停步,询问是否要就地躲雨,余幼嘉则道:
“此处虽离崇安还有段距离,可我归心急迫,我先走一步,你们可晚一步再行!”
旋即,余幼嘉一马当先,奔驰而去。
许多年,许多年,她都没有这般畅快的感觉。
分明烈酒涩杀,夜风寒冷。
可她,就是畅快,畅快极了!
沿途所见如走马灯般在心头轮转,每一幕都清晰如刻。
它们不再是遥远的渴盼,而是亲眼所见的真实。
夜雨到底还是来了,起初淅沥,很快便成滂沱。
雨水抽打着她的斗篷,火把早已熄灭,唯有天边偶尔撕裂乌云的闪电,瞬间照亮前路。
余幼嘉浑然不觉,只是伏低身子,紧握缰绳,任由座下骏马在熟悉的官道上奋力奔驰。
雨水混合着汗水,也可能有别的什么滚烫的东西滑过脸颊。
那一瞬,余幼嘉又想起崇安的那一场暴雪,想起暴雪后遍地的哀嚎,流民的啼哭,以及,余老夫人死前对“太平年景”的喃喃呓语,以及......
昔年心中那团直指苍穹天道的愤懑之火。
那火灼烧着她,让她坚硬、冷冽,可这一路走来,也是这团心火支撑着她,一直走到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