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路南行,所见所闻与‘宏大磅礴’一点儿不沾边,尽是些琐碎之事。
可偏偏,那些琐碎而坚韧的细节,又令她无法忘却。
那些在田垄间直起腰身的背影,在学堂窗后专注的眼睛,在集市上从容议价的神态……
无数涓涓细流,又将她心头那团孤火浸润、调和。
那些不堪言说的旧岁,终于已经过去。
‘战场’虽仍在,可早已转移。
小朱载剑锋所向,不再是旧朝的兵马,他的父兄,而是如何让那抹学堂窗内的烛光更亮,让那碗百姓手中的饭食更暖......
或者说,如何让这份来之不易的“清明”,真正扎根、绵长。
雨势渐收,东方微露鱼肚白。
湿透的衣袍紧贴在身,寒气透骨,可余幼嘉的心却像揣着一团不熄的火。
她扬起鞭,最后一次催促疲惫的爱马,冲向晨曦中渐渐显出轮廓的城池。
崇安的城门一贯极早开启,以便百姓与商队互通往来。
而今日,余幼嘉才是第一个纵马入城的人。
马蹄踏过青石街的声极响,不少早起的百姓都睁着惺忪睡眼出门查看,余幼嘉一刻不停的回到余家门前,翻身下马,正巧撞上被身影惊动,出门查看的二娘。
二娘如今已是个年岁渐长,周身气韵颇沉稳的大姑娘,可见到余幼嘉这样,还是吓了一跳:
“怎么这般狼狈?!”
不怪她吃惊,余幼嘉自己也能感觉到自己的模样很不好看。
可她又只是对阿姐笑:
“阿姐,我回来了!”
昔年围在灶炉旁烧火的两姐妹已经长大,可真心却没有变。
余幼嘉对二娘笑,二娘发愣一瞬,也笑着接下外衣,披在余幼嘉湿透的外衣上,又小心掏出帕子给她擦脸:
“先进屋,我现在吩咐人去烧水,你沐浴一番暖暖身。”
余幼嘉最最喜欢脾气温厚的人,一边笑一边应下,两人一边说话一边往家里走。
雾气氤氲中,直到她缓缓沉入宽大的柏木浴桶,热水包裹住她酸痛的肩胛与风尘仆仆的腿骨,她才后知后觉自己的手脚原来早已经冷的不成样子。
余幼嘉发出一声极轻的喟叹,将整个身子蜷缩下去,直至下颌没入水中。
长途奔波的尖锐疲惫,终于在这片温热的包容里,彻底融化、消散。
二娘还是一样的操心性子,一边唠叨她为何不避雨,一边给她解开发丝小心擦洗。
余幼嘉嘴上不说,心里却美:
“外头搭帐篷倒是可以熬一夜,可若是第二日还在下雨,不又晚上一日?还不如早些归家呢!”
俗话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
不过是奔波一阵就能回家躺下美美睡觉,何必在外头又拖拖沓沓?
二娘面露无奈,可唇角却是勾得高高,仔细用梳子梳开余幼嘉发尾的一处缠绕,才笑道:
“你满口大道理,我可说不过你。若三娘也有你一般想家......”
后半句话一出,两人都是一愣。
思及三娘,余幼嘉被热水回暖的手脚又有些不自在,思考半晌,才一一道出三娘的境况。
不是她不想往好事儿说,又或者故意说出来让二娘伤心......
而是压根儿就没办法瞒住。
她若说‘袁家如今日子极好’,一听就是假话。
她若说‘三娘过的很好’云云,二娘心中势必又会想到三娘过得好却不来信,伤心三娘如何没有良心,多作嗔怪,往后说不准就不会再管三娘......
三娘的事儿,分外令人无措。
几个姐妹中,就算是一直闷声不响,没什么存在感的四娘,在家中也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也不至于过成三娘这样的日子。
两人沉默不语,原先开开心心的氛围又有些沉郁。
余幼嘉好不容易回趟家,自然不希望见到这样的场景,于是,她又问道:
“婶娘和四娘最近怎么样?”
二娘闻言,忧虑的神色不减反增:
“幸亏得你这回回来,我本也是要给你写信,告知四娘的事。”
“四娘与五郎同岁,虽说五郎成婚早,可如今已过去四年,四娘的年纪也着实不算小,我前几天借着机会询问一次四娘的心意,想问问她可有合心意的郎君,没想到四娘竟说......”
二娘声音越说越小,直到没有一点儿动静。
余幼嘉本能察觉不对,疑惑的回头,却听二娘咬牙说道:
“四娘说,她要出家。”
浴桶中热气氤氲,令人懈怠。
余幼嘉反应几息,才意识到自己究竟听到什么,差点儿跳起来:
“二娘!你莫不是在骗我?”
“四娘要出家?出家???”
怎么是出家,不是出嫁???
几个姐妹的情事,难道就没一个顺利的吗?!
第527章 遁入空门
声音响彻屋内,激起阵阵涟漪。
二娘无奈,只能放下余幼嘉的头发,继续咬牙道:
“没有听错,就是出家。”
“我虽是长姐,可四娘看着心意已决,我也劝不住她。”
余幼嘉错愕片刻,抓起浴桶旁的锦布,一边擦拭一边起身:
“不睡了,我去见见四娘。”
先前风里来雨里去的日子都过了,可没想到如今温饱不缺,姊妹们却在一个令人万万没想到的地方,竟又有新麻烦。
余家这一代五个孩子,按照大小排,先后分别是二娘,三娘,余幼嘉,四娘,五郎。
五个人里,唯一一个日子过的还成的人,只有五郎。
毕竟,虽说五郎也算是半个赘婿,可他们夫妻二人性格互补,纯属天作之合。
至于其他人——
二娘求而不得,三娘得偿所愿,夫家却穷的叮当响,几次三番揭不开锅,余幼嘉则是多年求子不得,四娘现在还闹着出家......
这是在干啥?
好日子都过够了是吧?
余幼嘉有些恼火,着急忙慌穿上衣服,连头发都只被擦了一半,就急急去找四娘。
许是怕她真对四娘生气,二娘在旁一边追着她擦拭头发,一边将一切细细到来,以熄灭阿妹的怒火:
“我先前问过四娘,四娘说是因为先前天下残景,吓坏了她,没什么心思情爱,只想给家人祈福。”
“婶娘先前遭难,神智一贯不清,五郎又不在身边,将四娘放在心尖尖上疼,从来随四娘要做什么,有她首肯,我自然也更不敢说重话.....”
余幼嘉脚步停了一步:
“祈福何时祈不行?为何非得出家?出家清修的日子难道能比自家好?”
出家和祈福,可完全是两件事儿!
正如余幼嘉的舅母,周利贞的亲母。
李氏先前决意出家,寄奴这些年逢年过节就给她捎东西,可都被一一退回,后来余幼嘉得知此事,只能退而求其次,往李氏所在的寺庙中捐香火银钱。
年年香火,年年盛景,可李氏竟当真如此‘狠心’,一次也没有见过她与寄奴。
故而,余幼嘉也是真害怕听到什么‘出家’‘入空门’之类的话。
一个人愿意修佛习道,都是自己的事,余幼嘉也没权干涉。
可怎么好好一个人,出家后就好似前程往事尽忘,再没有半点先前的模样?
若是这样,余幼嘉还不如自己来做这个恶人!
余幼嘉快步走着,狠声道:
“我要将这丫头抓起来揍一顿,再用绳子将她绑上,看她还敢不敢说出家!”
“今日谁也别劝,不然我也揍你们!”
二娘无奈,连先前的忧愁都少了不少,一路跟在余幼嘉身后小跑一路去往四娘的屋子。
几年不见,从前可爱的圆脸娘子也长开不少。
唯一不变的是,她总爱坐在庭院最深的那个角落。
那里有一树已经落叶枯黄的梨花,她垂着眼,不知在看什么,指尖只反复无意识地捻着一串褪色的旧佛珠......
整个人寂静,内敛,秀气......
又多着几分禅性。
余幼嘉本是气冲冲进门,乍然看到这幅场景,脚下一下站住,静静看着不远处的四娘。
余家人的容貌一贯是好的,四娘眉眼秀气,只是那秀气里浸满了水意,黛眉轻蹙着,不是恼怒,倒像是总在为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忧着,伤着。
唇色很淡,不笑,也不言语,只抿成一道略带愁绪的弧线。
初升的日头在四娘脸上投下细碎晃动的影,她也不躲,任那光影飘忽明灭,人却是定定的,魂魄仿佛已不在这个院落里。
余幼嘉心头没来由的一惊,下意识转头看向一路随行的二娘。
二娘轻声叹了口气,咬着牙微微点头。
余幼嘉心中那股气忽然就没能撑下去,犹豫几息,她慢慢靠近四娘身旁。
四娘听到动静回神,等她看到余幼嘉时,清寂的眼神便是一亮,出声甜甜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