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父母开口,我们不能吃旁人送的东西......”
这一下可将余幼嘉气的够呛。
二娘与寄奴一左一右分别扶住身形微晃的余幼嘉,余幼嘉慢慢坐在正在捂面哭泣的三娘身旁,又嘱咐人将那一对龙凤带走玩耍,才问道:
“......这回又是什么事儿?”
余幼嘉到底还是主心骨,寻常有什么事儿,三娘就愿意同她说。
如今真受了委屈,三娘便更恨不得倒豆子似的一口气倒个干净:
“我婆母这些年身子不好,你们是知道的。”
“先前夫君好不容易高中,同我商量婆母一人留在邺城,公爹平日里上朝无法照拂,便要将婆母也带来,我忧心婆母,也愿意将人带来。”
“可,可我没想到,咱们一家老小在瑞安上任之后,便有婆母不知哪门子亲戚寻了过来,成日装蒜充大!”
若不是委屈到了极点,三娘也极少这般大声,她趴在桌子上捂帕啜泣,余幼嘉甚至能瞧见她这两年生的白发......
三娘垮了身形,哭诉道:
“我照顾婆母那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儿女双全,十年都过来了,眼瞧着婆母的身子骨这两年也比先前好些.......可怎么,怎么反倒对我又有了婆母架子!”
“糕点......我绣花贴补家用,好不容易换了一旁糕点给阿秀阿修,没想到,反倒让我婆母端去送予那妇人的孙子,我的阿秀与阿修,一口都没能吃上!”
“阿秀阿修才是婆母的亲孙子,哪有不疼爱亲孙子,反倒去疼爱其他人的道理?!”
“我同夫君说起此事,夫君竟只说......只说,那是婆母!”
三娘几乎是要疯了,哭声沙哑撕裂。
二娘几次要将人扶起,她却又只附身在桌案上不起。
时隔多年,她似乎终于意识到,贫贱夫妻百事衰。
有情饮水饱......
终究只是一场笑话。
二娘素来不是狠下心拿决断的人,不然也不会去请余幼嘉。
两姐妹在旁擦拭泪水,余幼嘉便狠声道:
“你去同袁家子和离,和离后归家,我照样养你和一对儿女。”
余幼嘉就还真不信了。
不过是一对儿女,不过是被耽误十年,只要及时悔改,三娘往后照样还有大好的日子可过,何必要吊死在袁家这一棵树上?
谁知......
原先哭泣的三娘却猛地抬起头,连声阻拦道:
“不行!怎么,怎么能和离呢!”
“夫君对我和孩子一贯是好的,只是婆母的远方亲戚着实是太过讨厌,婆母平日里也是好的.......”
三娘反复碎碎念着,替袁朗与婆母开脱着。
余幼嘉不知三娘在劝服她,还是在劝服自己。
不过,知道又能怎么样呢?
余幼嘉的心中泛起难以言喻的失望,只轻声对二娘道:
“备马车,带上一队娘子军开道。”
“我要去瞧瞧,到底是什么婆母家亲戚,脸面这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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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氏今年六十有四,已经是做人祖母的年纪。
从前的她,只是个乡野农妇,不过自从她姑母的孙媳妇的姨丈那一家里有个人嫁到了袁家,袁家又有人回到瑞安做官......
那日子,可别提多好了!
想到昨日那蠢老妇人还傻傻掏出糕点来招待她孙子,让那两亲孙子在旁边看的模样,她就想笑!
不怪她轻蔑,毕竟从古以来,那有这样的事儿!
刘氏打定主意,往后只要捏好这个软柿子,再接着孝道压一压那蠢老妇人的儿子儿媳......
虽说往后瑞安做官的是袁县令,可她刘氏,也和当官无异呀!
刘氏露出一个志得意满的笑,浑身肥肉发颤,准备再往瑞安府衙去打打秋风——
虽说这一家好像是个清官,但府衙里可有些东西不是?
她晃晃荡荡往里走,没想到,今日的府衙,却好似和平日的府衙有些不同。
不过是刚刚进府,她就被一群面容严肃,膀大腰圆的妇人们给压到了地上。
刘氏不知道发生什么,只奋力喊道:
“你们这群泼皮娼妇,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是你们袁县令亲娘的娘家人!你们今日得罪我,来日.......”
余幼嘉忍无可忍,喝道:
“给我狠狠掌嘴!再派人去敲登闻鼓!”
“我倒要看看,你这个袁县令亲娘的娘家人,能有多少斤两!”
第533章 番外《好大一家子》三
完了。
直到登闻鼓奏响县衙,水火棍点地的声音齐齐响起,而那刚刚发话将她抓住的清丽女子指着被她视作靠山的袁县令骂......
刘氏才后知后觉——
自己,或许真是完了。
刘氏骇然,余幼嘉却余怒未平,继续道:
“......莫说是假婆母在我面前排不上号,就算是今日三娘的亲婆母在此,你便以为我很放在眼中?”
“我还真当你多年苦读,能当出个什么清明官来,从前袁谏议在崇安当县令之时,亲眷断的一干二净,生怕有人借着他的名讳惹是生非,你倒好,纵容这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闹出这样的祸事来!”
高堂之上,袁朗面色铁青。
余幼嘉才不管他青不青,稍一挥手,便有人上前,将怀中揣的满满当当的刘氏拔了个干干净净,茶壶,杯盏,糕点,甚至还有一件不只是从何处偷来撕裂的半旧布衫。
东西叮叮当当被摸出来,顿时惹得一阵难掩的嗤笑。
余幼嘉冷笑道:
“你那什么狗屁不通的亲娘,将三娘辛辛苦苦贴补家中的东西搬出来,竟就是为了喂给这样的货色?”
“你亲娘薄待一对孙儿,你竟有脸还让三娘退让?!”
“一双儿女饿的面黄肌瘦,你是瞧不见,还是打肿脸充胖子,准备好好耍耍当爹的威风,当官的威分?!”
她的身量不高,却因在邺城多年而浸润的颇有威仪。
寄奴一边给她顺气,一边提醒小心她肚子里的孩子。
余幼嘉哪里顾得上太多,等顺过一口气,又嗤笑道:
“我从前为了你能善待三娘,愿意好声好气同你说话,你便当真以为我好说话,以为余家没法子给三娘撑腰,只能随你吃尽苦头?”
“还是你袁朗就是个贼,故而收留另一个贼在家中,准备将瑞安弄成个贼窝?”
【咚!】
惊堂木乍现,袁朗忍无可忍道:
“你休要胡说!”
“我原本也只以为是娘亲家中有亲眷到访,故而不可失了体面......”
余幼嘉闻言仿佛听了大笑话,堂下之人听到如今,多多少少也能听明白个大概,闻言也是纷纷摇头,心有叹息。
这位袁县令,上任的几个月以来倒是勤勤恳恳,可谁能想到这么一板一眼。
是。
人人都会想,希望当官者多顾虑百姓一些。
可人人又会想,若是当官者连自己的妻子儿女都不照顾,那又谈何照拂百姓?
尤其是,这位县令与其亲娘,竟还‘喂养’出这样的贼来!
什么碗碟旧衣都带回家,着实也太可笑了!
众人窃窃私语,袁朗当即步下明堂,朗声道:
“我先责自己十鞭,以儆效尤!”
“往后此事,绝不会再犯!”
......
三娘显然极吃这套,那十鞭下去,再难提起分毫先前的委屈,带着孩子们在旁哭的可怜。
余幼嘉不吃这套,便又越发觉得这袁家子无药可救——
他倒是‘大义凛然’,竟搞的她像是什么惺惺作态的坏人一般。
试问若不是袁家母是非不分,袁家子纵容其母,还能有这样的事儿存在?
她若不来,三娘连那一对孩子怎么办?
难道就这样一直委屈?
完全是没有道理的事儿!
不过眼见三娘‘冰释前嫌’,余幼嘉到底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她们驾车准备离开瑞安,三娘又忙跟着袁家子回家包扎......
那一瞬,饶是余幼嘉也有些累了。
上马车前,她垂首,对木然望着三娘远去的二娘道:
“二姐,我往后,真不再管三娘的事了。”
这些年,她所能帮的,已经太多太多。
可每次,袁家若有什么风吹草动的破事,三娘来寻她诉说委屈,诉说完,解决完,竟又好了伤疤忘了痛,死活要跟袁朗继续过下去。
三娘始终念着袁朗的那份真,那份好。
可在余幼嘉的眼中,这份古板的‘真’与‘好’其实与砒霜无异。
唯一的差别,就是砒霜是砒霜,而袁朗的这份砒霜,混在一点点的甜头中,能叫人心甘情愿被毒个半死。
不管了。
狠狠心,不管了。
索性就让三娘磕个遍体鳞伤,她便知道回来。